水潭表面的平静在二人入水的刹那便被撕得粉碎。
无数气泡从二人身周翻涌而上，在水面上炸开一圈又一圈白沫，如同这片深潭在无声地咆哮——它不欢迎任何外来者，无论是盗墓贼、探险家，还是那些自诩武功盖世的江湖豪客。
尹志平入水的刹那，便觉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寻常潭水再冷，也不过是皮肉之寒；可这股寒意却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般穿透皮肤、肌肉、骨骼，直直地刺入骨髓深处，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内力何等深厚——丹田中寒焰真气自行流转，冰劲护住心脉，炎劲驱散寒毒，可即便如此，那股寒意依旧如同附骨之蛆般死死缠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动作比在岸上慢了何止三分。
这水有古怪。
他偏头看向唐霖，却见那小子在这水底竟如同换了一个人。他的身法比岸上更加灵动了，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尾游鱼般无声地滑出数丈。
他的四肢舒展得极开，每一次划水都精准地踩在水流最弱之处，每一次变向都如同被水流裹挟着般自然而流畅。
那是从蹒跚学步起便泡在水里，用数万个日夜反复淬炼之后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与水共舞。
唐霖在前方引路，尹志平紧随其后。罗摩神功的二十五滴精血在丹田中缓缓流转，他能在水下闭气的时间，比寻常高手长了何止数倍。
可即便如他，在这般阴寒刺骨的水中，也最多只能撑一炷香的工夫。
潭水越往下便越暗。头顶那轮冷月的光线被水面反复折射、削弱、吞噬，到了水下数丈处便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
唯有二人手中那枚月魄依旧散发着清冷却明亮的光芒，将方圆数尺之内的水草、岩石、以及那些从潭底翻涌上来的气泡都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气泡很奇怪。不是寻常的圆形，而是呈扁长状，如同一串串被拉长了的珍珠般从潭底深处的某个地方缓缓升起。
气泡的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如同油膜般的暗绿色光晕，在月魄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微芒。
尹志平伸手拦住正欲继续下潜的唐霖，指了指那些气泡。唐霖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眉头便是一皱——他自然也看出了这些气泡的异样。
寻常水底气泡，要么是水草腐烂产生的沼气，要么是地底温泉涌出的热气。可眼前这些气泡——既不上升，也不消散，只是悬浮在水中，如同无数只暗绿色的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唐霖以刀尖轻轻一触，那气泡便如同被戳破的眼球般无声地炸开，扩散成一圈暗绿色的涟漪。涟漪未散，一道细如发丝的黑影便从中弹射而出——那竟是一条浑身覆满倒刺、头生锥形口器的线虫，直扑唐霖面门。
尹志平眼疾手快，寒冰掌凌空拍出，那虫在半空中便被冻成一坨冰疙瘩。唐霖将那冰坨托在掌心端详，只觉入手极沉，寒气透骨，半晌不化。他将冰坨揣入怀中，想着回到岸上再请唐棠一同参详。
二人继续下潜，水压越来越大，耳膜被挤压得隐隐作痛。便在这时，唐霖忽然停住了。他悬浮在水中，右手指向前方，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警惕。
尹志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便看见了那个洞穴。
它藏在一片嶙峋的玄武岩之中，洞口约莫半人高，呈极不规则的椭圆形。洞口的边缘光滑得近乎诡异——不是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光滑，而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反复碰撞之后才会有的、如同被抛光过的镜面般的光滑。
那些暗绿色的气泡正是从这个洞穴中涌出来的，一串接一串，连绵不绝，如同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呼吸。
二人对视一眼，朝那洞穴游去。越靠近洞口，那股阴寒之气便越浓。尹志平将手探入洞穴之中。触手处的水温比洞外又低了不知多少——那已不是冰凉了，是刺骨，是砭髓，是如同将整条手臂都插进了万载玄冰之中才会有的、让血液都几乎凝滞的极寒。
便在此时，一股极其微弱的暗流从洞穴深处涌了出来。极轻，如同有人在水底深处轻轻叹息，带出的气流在水中形成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尹志平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暗流之中，夹杂着一丝甜腥气息。与他在梦魇中闻到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
他猛地收回手臂，对唐霖做了个手势——上去再说。
唐霖却似乎有些不甘。这小子在水中的性子比岸上更加倔强，大约是觉得在水里自己终于能压过尹志平一头，便想趁势多探几步。他朝洞穴深处又游了半尺，那只握刀的手已探入了洞口。
尹志平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朝后拽了回来。这一拽力道极大，将唐霖拽得在水中翻了个跟头。唐霖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恼怒与不解——你敢拽我？你凭什么拽我！
尹志平没有理会他的眼神，只是抬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个“上去再议”的手势。
他的表情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唐霖咬了咬牙，终是跟在他身后朝水面游去。
二人浮出水面时，岸上众人早已等得心焦——铁牛蹲在潭边，那双开山斧横在膝上，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水面，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怎地还不出来”、“莫不是被水鬼拖了去”之类的话。
见二人浮出水面，铁牛蹭地弹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出来了出来了！奶奶的，老子差点便要跳下去捞你们了！”
唐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将水下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到那个洞穴时，语气中依旧带着几分不甘——若不是尹志平拽他，他此刻怕是已钻进那洞中去探个究竟了。
唐棠听完，脸色骤然变了：“你说那洞穴中有暗流涌出？水温比洞外还要冷上数分？”
唐霖点了点头。
唐棠沉默了许久，将罗盘从怀中取出，对着月色重新校准了方位，又蹲下身，以指尖在青石地面上画了一道极简的示意图。
“你们看。”她的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这水潭的位置，恰在白虎钳羊的虎口正下方。那洞穴若是朝东南方向延伸——恰好指向山腹深处。若我所料不差，那洞穴极有可能连通着公输冢的‘金井’。”
“金井？”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困惑。
唐棠点了点头：“所谓金井，并非当真以金砌井，而是堪舆术中的一个术语。古人建墓，最讲究的便是‘藏风聚气’。可这气不能是死气——若是将陵墓封得严严实实，内部便成了一潭死水。所以但凡有些规模的古墓，都会在墓室深处凿一口‘金井’，直通地下暗河或山体裂隙，以此与外界相通。”
她顿了顿，面色愈发凝重：“若那洞穴当真连通着金井，那咱们方才在梦魇中所感受到的怨念、那股几乎要将咱们逼疯的阴煞之气——恐怕便是从这金井之中翻涌出来的。”
唐霖听到此处，非但没有退缩，反倒愈发兴奋了：“那岂不是说——咱们已找到了公输冢的入口？还等什么明日午时，现下便下去探个究竟！”
“不可！”唐棠厉声打断了他，“金井是墓穴与外界唯一的通道，也是墓主人生前最用心加固之处。公输庸既是机关术的宗师，岂会不在金井之中设下重重机关？
更何况此地白虎衔羊、煞气如沸，这金井绝非寻常风水眼——它不引活气，反倒如巨兽之喉，日夜吞煞、反哺邪胎，乃是整座凶墓养尸孕魔的脐带。
你方才靠近那洞口时，可曾想过——那些暗绿色的气泡是从何处来的？那股阴寒刺骨的暗流又是从何处涌出来的？若那金井之中藏着你我无法想象的邪物，你贸然闯入，岂不是自投罗网！”
唐霖被她这般一说，方才那股亢奋便如同被泼了盆冷水般熄了大半。
便在此时，唐霖忽然想起方才在水下被尹志平冻住的那条怪虫。
他连忙从怀中摸出那枚冰坨——入手便觉不对，冰已化了大半，只剩薄薄一层霜壳裹在掌心，里头那条头生锥形口器的线虫竟已不见踪影，只余一摊暗绿色的黏液在指缝间缓缓流淌。
众人低头去看时，铁牛凑得最近，粗声嘟囔道：“老大，你给咱看一坨快化光的冰疙瘩做啥？”话音未落，尹志平浑身汗毛倒竖——那股警兆如冰锥般从尾椎骨直贯颅顶。
下一瞬，唐霖的那杆镔铁金枪便已破空而至。
这一枪快得惊人——没有半分征兆，直取尹志平咽喉，枪风过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嘶鸣。
尹志平几乎是凭着无数次生死搏杀淬出的本能侧身避开了这一枪。枪尖擦着他的喉结掠过，将他领口的衣料削去一片，冰冷的枪锋距他的颈动脉只差毫厘。
“唐霖——！”唐棠失声喊道，“你做什么！”
唐霖却不答话。他手中金枪如同狂风骤雨般朝尹志平倾泻而去，每一枪都倾尽全力，每一枪都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朗然如星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控制了般的暗绿色光芒。
“他中邪了——！”唐霖嘶声吼道，“你们都瞎了不成！他身上有鬼气——他早就被梦魇里的东西附了身！杀了他！一起上杀了他——！”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瞬。铁牛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斧，蛇信的软剑已抖得笔直，白扇的折扇展开了一半，石翁那双铁掌也缓缓抬了起来。唐霖是他们的少主，是他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他们自然信他。
可尹志平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绝没有中邪。他的紫府先天功对杀意的感知比寻常高手敏锐数倍——若是当真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他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那条怪虫。
那应该是一种类似于巫蛊的邪物。它趁着众人分心，冰层融化的时候，钻入了唐霖的体内，在瞬息之间便控制了他的神智。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已不是唐霖，而是被那蛊虫操控的一具傀儡。
想通这一层，尹志平便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了。若让唐霖继续蛊惑下去，铁牛、蛇信、白扇、石翁——这些本就对他心存芥蒂的唐门五怪，一旦被煽动起来，便是五人齐上、七煞夺魂阵再度运转的局面。
到那时他便是能打赢，也难免会有死伤。而任何一人的死伤，都会让他与唐门之间那道好不容易弥合了几分的裂痕再度炸开，再也无法修复。
所以必须在几招之内制住唐霖。不能伤他，不能杀他，只能以最精准、最霸道、最不容抗拒的方式将他彻底锁死。
念及此处，尹志平深吸一口气。
无影旋风的身法在这一刹那被他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他的身形在那一刹那拖出七八道清晰可见的残像，每一道残像都保持着一个不同的姿势——有的侧身，有的前倾，有的拧腰，有的横移，如同七八个尹志平同时在围攻唐霖。
尹志平将这套尚在打磨中的新招命名为“寂灭旋劲”——以无影旋风之诡谲步法为履，以寂灭掌之湮灭之力为刃，将冰火二气压缩于掌心方寸之间，化作一团高速旋转的半透明漩涡。
那股力量不足以开碑裂石，却能在触及对手兵刃的刹那，产生一股被漩涡裹挟般的诡异震荡，顺着枪杆直贯四肢百骸，如同将人的筋骨血肉都搅作了一团乱麻。
唐霖此刻被那怪虫操控，枪势虽快如疯魔，却失了他本应有的章法与沉稳。
他的每一枪都倾尽全力，大开大阖如困兽之斗，看似凌厉无匹，实则破绽百出。尹志平只一眼便看穿了这狂攻之下的虚浮——快则快矣，却无半分变招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