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残垣断壁的破败天地间,阴风呜咽嘶吼,仿佛无数亡魂在低声哀鸣。
周煜茫然伫立在废墟之上,心底莫名升腾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还未等他理清眼下诡异的处境。
视线扫过遍地残骸时,瞳孔骤然狠狠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凝滞。
视野所及之处,一张张熟悉无比的脸庞静静倒卧在血泊之中。
平日里对他百般呵护的诸位姨娘,威严慈爱的武帝皇爷爷,温婉和善的皇祖母。
还有他日思夜想、盼望早日归来的生母南宫曦儿,全都毫无生气地横躺大地,满身血迹,再也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至亲尽数惨死眼前,这般残酷的画面狠狠冲击着六岁少年的心神。
周煜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血色眼眸瞬间蓄满滚烫泪水。
方才面对天道威压、业火焚身都不曾流露半分软弱的少年,此刻再也绷不住内心防线。
他踉跄着脚步不顾一切狂奔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伸出微微发抖的双臂,死死将气息全无的南宫曦儿紧紧搂入怀中。
温热的血迹沾染了他的衣衫,熟悉的面容再也没有往日温柔笑意,冰冷的触感刺得他心口剧痛万分。
“娘.......娘亲........您醒醒啊........”
哽咽沙哑的哭声断断续续从少年喉咙里溢出,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无尽的恐慌、悲痛与绝望瞬间席卷周身,他怎么也无法接受,朝思暮想的亲人,竟然以这样惨烈的模样与自己相见。
就在周煜沉浸在丧亲之痛中无法自拔时,一道冰冷刺骨的呵斥声陡然在废墟上空响起,带着浓烈的恨意与疏离。
“你这个冷血畜生!”
周煜浑身一震,慌忙泪眼婆娑地回过头去。
只见一道身姿飒爽挺拔的倩影立于残破殿宇之上,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随风翻飞。
眼眸亦是同色金瞳,手中紧紧握持着一把寒光凛冽的青锋长剑,那是属于樊天音的佩剑。
女子容颜依旧熟悉,眉眼轮廓赫然便是陪伴自己长大的姐姐周瑶。
只是身形体态已然褪去孩童稚嫩,长成了风姿绰约的亭亭少女模样。
周身再也没有往日对自己的温柔宠溺,只剩下彻骨冰冷。
周煜怔怔地望着眼前长大的姐姐,嘴唇微微翕动,带着哭腔茫然呢喃:“姐......姐姐........”
“我不是你的姐姐!”周瑶眼中寒意凛冽,握着长剑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决绝又冰冷。
“我从来没有你这样残暴嗜血的弟弟!草菅人命,肆意屠戮无辜之人,如今就连生养你的亲生母亲,你都能狠心痛下杀手,你早已泯灭人性!”
诛心的话语狠狠砸在周煜心上,他慌忙使劲摇晃脑袋,泪水模糊了视线,满心都是慌乱与委屈:“不是的........不是我做的,姐姐你相信我,我没有伤害娘亲........”
周瑶看着悲痛辩解的少年,眼底不由得涌出两行晶莹清泪,心中万般纠结痛苦。
可亲人惨死的画面历历在目,血海深仇无法释怀。
她将青锋长剑笔直指向周煜,剑身寒光灼灼,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如今,我只能亲手斩杀你,为逝去的娘亲、诸位姨娘还有皇祖父祖母报仇雪恨!”
话音落下,周瑶不再犹豫,提着长剑快步向前,剑锋裹挟着凌厉劲风,径直朝着周煜心口狠狠刺来。
看着迎面刺来的长剑,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冰冷杀气,周煜吓得亡魂俱冒,下意识紧闭双眼,心中满是惶恐无助,根本不敢直面这一幕。
预想之中的刺痛迟迟没有降临,周遭的风声、杀伐之声骤然静止。
周煜忐忑不安地缓缓睁开双眼,眼前出现的一幕让他瞬间惊骇失神,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何时,自己的手掌竟然径直穿透了周瑶单薄的胸膛,猩红的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流淌而出。
周瑶身形猛地一顿,一口滚烫鲜血自嘴角喷涌而出,手中紧握的青锋剑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坠落地面,在死寂的废墟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姐.......姐姐.......”
周煜瞪大双眼,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又望向气息迅速衰败的周瑶,慌乱恐惧瞬间淹没心神。
他连忙收回手臂,伸手慌忙将摇摇欲坠的周瑶紧紧抱住,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衫,触目惊心。
“姐姐你别有事,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想要伤害你.........”周煜急得语无伦次,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慌乱地想要捂住胸口狰狞的伤口,可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无论如何都无法止住衰败的生机。
怀中的周瑶气息愈发微弱,她艰难地抬起眼眸,望着眼前惊慌失措、满心愧疚的弟弟。
紧绷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浅浅的笑意。
“真好.......小煜还是从前那个调皮单纯的弟弟,没有变成世间人人惧怕的灾厄魔尊.........只可惜,往后的路途,姐姐再也没办法陪在你身边护着你了。”
话音落下,周瑶垂落在周煜肩头的手臂无力滑落,眼眸轻轻合上,彻底没了生机。
至亲之人接连惨死在自己眼前,甚至亲手伤了最疼爱自己的姐姐,所有情绪彻底爆发。
周煜抱着渐渐冰冷的身躯,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嘶吼,悲痛的喊声回荡在荒芜天地间,满是无尽绝望。
“姐姐——!!”
苍凉的哭声尚未散尽,繁天淡漠漠然的声音缓缓在虚空之中响起,字字清晰地传入周煜耳中。
“现在,你亲眼都看见了吧。”
周煜幼小的身躯剧烈一颤,满心悲愤猛地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过头,血色眼眸里布满血丝,目光凶狠地望向虚空,咬牙切齿地嘶吼出声:“繁!天!”
虚空中光影凝聚,繁天的身形缓缓浮现,他看着痛不欲生的少年,唇角噙着一抹冰冷的冷哼,语气不带半分怜悯。
“不必用这般愤恨的眼神盯着我,亲手夺走她们性命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
“你胡说八道!”周煜浑身颤抖,奋力反驳,绝不承认自己会伤害至亲。
繁天居高临下,冷冷剖析着残酷的宿命真相:“到如今你依旧不肯醒悟?你身负与生俱来的永劫圣体,乃是天劫降世之子。”
“一旦体内封印破碎,圣体力量彻底解封,毁灭灾厄便会时时刻刻依附在你身上,无法剥离。”
“但凡与你亲近相伴之人,终究都会因你带来的劫难,一步步走向死亡结局。”
残酷的宿命论断压得周煜喘不过气,他先是满脸惊愕,随即奋力摇头嘶吼,不愿接受这冰冷的命运。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绝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悲痛过后,周煜强忍着心中剧痛,忍着满心哀伤,亲手挖开泥土,小心翼翼将娘亲、姐姐还有一众逝去的亲人一一妥善安葬。
一座座简陋的坟冢伫立在残阳之下,成为心底无法磨灭的伤痛印记。
安葬完所有至亲,偌大世间再也没有牵挂羁绊,周煜孤身一人起身,漫无目的地朝着远方前行。
他不知道前路通往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只能孤零零游荡在苍茫天地之间。
可繁天展现的宿命厄运仿佛早已注定,无论周煜走到哪里,只要有人愿意与他交谈、相伴同行,亦或是偶然产生交集接触,这些人最后无一例外,都会离奇惨死在他的眼前。
一次次见证生死离别,一回回承受失去亲友的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漫长数十年的岁月里,无尽的杀戮与离别反复折磨着少年的心。
曾经鲜活开朗、桀骜顽皮的孩童,内心早已被伤痛填满,渐渐变得麻木冰冷,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悠悠时光流转,昔日六岁稚童已然褪去稚气,满心只剩死寂漠然。
就在周煜心如死灰之际,繁天的身影再度凭空出现,挡在了他前行的道路之上。
鎏金眼眸注视着麻木淡然的周煜,语气带着诱导之意,缓缓开口。
“如今体会够世间苦楚了?只要你愿意接受我赐予你的无上气运,归顺于我,便能彻底根除与生俱来的灾厄,再也不会连累身边任何人。”
周煜缓缓抬起麻木的头颅,空洞的目光看向繁天,沉默片刻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又悲凉,在空旷天地间久久飘荡。
“哈哈哈哈........”
爽朗又凄怆的笑声骤然戛然而止,周煜脸上笑意尽数收敛,眼神里恢复了往日少年独有的倔强傲骨。
他望着眼前一心想要操控自己的天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舅舅,你费尽心思制造幻境,想要逼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傀儡,可惜........”
话音未落,周煜骤然抬起双手,猛地狠狠扼住自己的脖颈,眼神决绝,没有丝毫迟疑。
“我偏不遂你心愿!”
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发力,脖颈应声弯折。
身躯直直向后倾倒,彻底断绝所有生机,以自我了断的方式,誓死反抗被操控的宿命。
幻境之中的一切彻底归于黑暗。
.........
现实世界里,汉王府的庭院之中,原本陷入意识沉睡的周煜,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皎洁的月光映入眼帘,熟悉的庭院景致环绕四周,耳边传来稚嫩软糯的孩童问话声。
“你怎么会躺在这里呀?”
周煜转头望去,只见白发蓝瞳的周煊正一脸疑惑地站在身旁,小小的脸庞干净纯粹,眼神天真无害。
眼前鲜活的弟弟,安然无恙的院落,没有残垣废墟,没有生离死别,方才数十年幻境里的惨烈悲剧,全都只是天道编织的一场幻梦。
劫后余生的恍惚、幻境里撕心裂肺的悲痛、失去至亲的绝望一同涌上心头。
周煜望着安然无事的周煊,先是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瞬间泛红,积攒在心底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滑落而下。
哭笑交织,满心皆是复杂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