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州的学宫坐落于城西，占了大半座山头。
说是山头，倒不如说是个丘更为贴切。
中州多丘陵，本不稀奇，便如南域多阴雨、西域多风沙。
老天爷分地盘时向来分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含糊。
可在这寸土寸金的皇城里，能拿整座山头当学宫的，就有些意思了。
别处学院撑死三五进院子，了不起前头种两棵古松，后头栽一排杨柳。
再阔气些，门口立块石碑，刻着某年某月某某题词，便算极有排面。
这学宫倒好，竟将整座山头都圈了起来，活脱脱一副占山为王的架势。
郑三观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
他身为执事，管着学宫里的柴米油盐，按理该是位极稳重的人。
可他那张嘴跟稳重着实八竿子打不着。
话头一起便如开闸放水，哗啦啦流个没完，堵都堵不住。
林尘这一路就没见这姓郑的停过嘴。
姓郑的累不累，林尘不知道，反正自己耳朵快起茧子了。
“瞧见那棵老松没？”
郑三观头也不回，拿手斜斜一指，也不管林尘搭不搭话，自顾自说下去。
“那是咱们第三代祭酒亲手栽的，天底下独一份。每年这个时候，松子结得颗颗饱满，指甲盖一掐，嘎嘣脆。”
林尘嗯了一声。
郑三观也不在意，又走几步，朝一片池塘指了指。
“还有那池塘瞅见没？里头养了百八十尾锦鲤，几百年了。那东西若捞上来炖汤——”
说着，嘴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不是老朽自夸，若是拿枸杞搁砂锅里文火慢炖，再丢两片老姜，神仙来了都要走不动路。”
林尘跟在后头，步子还算稳当，心里却早嘀咕开了。
这位学宫执事还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口一个咱们的。
从什么狗屁松子扯到锦鲤，云山雾罩个半晌，硬是没一句说到正题。
学宫往事林尘没听明白，可有一点他听得清楚。
眼前这位姓郑的，上辈子怕不是个饿死鬼投胎，还是被毒哑的那种。
林尘心里虽说着急，急着想知道学宫为何晓得酆都城的事。
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道理他打小就懂。
于是便也耐着些性子，欣赏起了这学宫的景致。
学宫里的路大多以青石铺就，石缝里钻出茸茸青草，一脚踩上去软塌塌的，倒像踩在天上的云絮，就连心境也渐渐沉了下来。
路两旁立着些参天的古木，枝桠在头顶上勾勾搭搭，交织成一片绿荫。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满地的光影。
风一过便悠悠的晃荡，也没个正形，不少男女在绿荫底下埋头苦读，还有些竟是直接将书盖在脸上睡得正香，鼾声约莫都能传出二里地，身处其间倒也叫人身心舒坦。
可诡异的却是，此时分明已是三九天，外头风雪正盛。
这般手段，他也就只在倾云宫里见识过。
想来这便是书上所说的春风化雨，只不过书本记载终究还是浅显了些。
郑三观见林尘对于学宫的兴致并不高，却也不恼，反而陪着笑。
对这位年轻人，他也不是头回听闻。
约莫十数年前，倾云宫将一批学子送进学宫。
温衍那老东西便让个叫杜蘅的丫头捎了封书信来。
信上虽只寥寥数语，却说北域出了个好苗子，年纪轻轻就修出了浩然气。
那会儿他正端着茶，看到浩然气时手当即一抖，滚烫茶水便洒在了裤裆上。
若非他当时已是个货真价实的化神强者，体魄早已超脱凡俗，恐怕此刻学宫里那些老东西都该喊他郑姑娘了。
可看到后头，竟说那小兔崽子当着众人面，将那股浩然气硬生生震散了，给他气得当场就骂了娘，连身上火辣辣的疼痛都忘了。
浩然气这东西，那是圣人的恩赐。
多少读书人皓首穷经，拿命去换都换不来。
有人为养一口浩然气，二十年不出书房门，硬生生把命熬没了，也没见着一缕。
这小兔崽子倒好，白送的都不要，还亲手扔了。
这不是辱他儒道圣人是什么，还是说看不上他儒家大道。
这要搁在早年间，让那些脾气不好的老家伙知道，非得联手将那小子逮回来，摁在圣人画像前跪上三天三夜，跪完之后再打手心不可。
可气归气，他心里也清楚温衍那封信的意思。
无非是让他们这些老家伙亲自去一趟，把那个天生就该是他们儒道的弟子接入学宫。
温衍一辈子都端着架子不肯求人，能破天荒递出这封书信。
信上虽说半个求字都没有，可落在他眼里，那就跟温衍跪在地上磕头喊，爷爷您来一趟是一个分量。
他当即将这事报给那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院长。
那位看读书人跟看自家宝贝似的老家伙，竟是坐在摇椅上连眼皮都没抬，只丢下句。
“随他去。”
郑三观一听就不乐意了，一个只受了温衍那半吊子几个月教诲的人就能修出浩然气，这种人在北域不是埋没是什么。
北域那是什么地方，鸟不拉屎的地界，除了风雪就是石头，有什么经典可读，指望着那种地方能养出什么读书人。
他当即据理力争，可躺在摇椅里的老妖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说了句他到现在都没琢磨明白的话。
“时候未到。”
最终温衍还是给他泼了盆凉水，说那小子离开了，不知去向。
为此他还后悔好些年，怪自己当年没据理力争，没把那小子偷偷绑回来。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再次见着这位他梦寐以求的儒家弟子。
虽说人家如今已入化神之境，自己在人家眼里都不够看的。
可在学宫里头达者为师，这也无关境界的高低。
更何况，还是那老妖怪亲自开口让他去接林尘入学宫。
这什么意思？这不是摆明想让林尘入他门下？
仅这么一想，郑三观便更卖力地介绍学宫，恨不得把肚子里那点墨水全倒出来，管他林尘听不听得进去，反正自己说得痛快，心里一痛快，看林尘便愈发顺眼，大有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架势。
未央就跟在林尘身后三五步远。
看着郑三观一路上唾沫横飞，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摆在那闷葫芦跟前，可林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便算给了天大的脸面；
饶是如此，郑三观还得赔着笑脸，哄着林尘。
未央瞧着倒觉有趣，目光落在林尘背影上，心里越看越舒坦。
心想若林尘入了学宫，往后自己天天见着倒也挺好。
只是一想到这儿，她耳根顿时便开始泛红。
连忙在心里改口，说自个儿这是在替江长老看着她男人。
这理由一找好，未央嘴角便不自觉勾起来，一双满是秋水的眸子当即便弯成了月牙。
未央心头算是美坏了，可身旁丫头却没她这份闲情。
这丫头拿着那双明亮到过分的眸子，幽怨地盯着未央，又疑惑地望向林尘，眼风在两人身上来回扫，总觉得眼前这林尘有些眼熟，可又拿不准。
这丫头模样也滑稽，左眼圈青紫一片，肿得老高，活像被人拿拳头砸了一记。
随后她拿手肘抵了抵未央腰窝。
未央从林尘身上移开视线，斜眸瞥这丫头一眼，冷声道。
“做什么，还想打架？”
这丫头当即翻了个白眼，瞅着未央这副模样也是笑了。
只见未央脸上同样顶着个红润润的鼓包，油光水亮的。
倒也应了那句，该大的地方不见动静，不该大的地方倒峥嵘得理直气壮。
“眼珠子都快黏人身上了，也不知羞。”
未央一听，脸色霎时通红，气急之下竟又要动手。
小丫头也是机灵，明知打不过，索性扯开话题。
“先前与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咱们还回北域吗？我都出来十多年了，想跟学宫辞行。”
这话一出口，未央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
她也不急着回答，只拿眼角往林尘那边扫了眼，才开口。
“杜蘅啊，就你那点学问，芝麻粒儿大，回北域能做什么？浩然气都用不明白，跟人打架先把自己气个半死，去去去，先好好做学问去。”
这个名叫杜蘅的丫头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先前不是说好的嘛！”
“说什么了？”
未央嘴角一抽，索性不再看杜蘅，把脸一偏，理直气壮道。
“我忽然发现学无止境，自己还有好多没弄明白，要在学宫好好做学问，学问大了，才能回去造福北域。”
未央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个字都带着活脱脱的圣贤气。
杜蘅这丫头看着未央这模样，当即反驳。
“我看你就是——”
未央一听，竟下意识看了眼林尘，猛地打断。
“我告诉你，你可别乱说。”
随后，两人争执不下，竟又要用拳脚解决问题。
郑三观走在前头虽说滔滔不绝，身后那点动静自逃不过他的感知，可碍于林尘在场，只在心里嘀咕了句有辱斯文。
众人约莫行了一炷香功夫，山道忽地一缓。
抬眼时，一株银杏树便撞进了眼里。
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才行，皮如鳞甲，更是裂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纹路，满树金黄的叶子与白果在风里簌簌地响，倒像谁把一整个秋天挂在了枝头上。
郑三观恰在此刻停了步子，回身对林尘作揖。
“小友，前头便是止水斋了，院长平日就在那儿歇着。不过——”
话到此处，他却没有往下说，反而捋了捋胡子，半晌，话头才从嘴里慢吞吞漏出来。
“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尘眼皮都没抬，只拿余光扫过去。
“不当讲就别讲。”
郑三观被林尘这话一噎，仅仅是干笑两声。
“那老朽便直说了，北域苦寒，教人知冷暖。”
说着他竟还往前踱了两步，负手站在银杏树下，像在看树，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可若以冷暖看世人，世间处处无良人。老朽学问不高，也没什么大道理可讲，只是愿小友往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时，也常回头看一眼来时路。所谓外有霜雪之肃，内有阳春之温，方为——”
咚的一声，一颗白果从头顶掉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郑三观天灵盖上。
砸的郑三观当即缩了缩脖子，话头也给砸了个稀碎，连忙笑道。
“进去吧，院长在等你。”
林尘重重松了口气，对姓郑的行了一礼，轻声说了句。
“啰哩吧嗦。”
郑三观望着那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喊道。
“院长他老人家最是要脸面，小友切莫冲撞了他——”
林尘却连头都没回，可脚步猛地一个踉跄。
就这样，林尘骂骂咧咧，走到一间竹楼跟前。
竹楼不高，仅三层，通体以青竹搭就，连块像样的门匾都没有。
林尘也没跟谁客气，直接推门而入。
房内空空荡荡，没挂字画，没摆古架，连把待客的椅子都不曾备下。
仅仅只有张矮几，瞧那包浆倒像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矮几上摆着一壶茶，两盏杯，一只杯口朝上，一只倒扣着，也不知是个什么说法。
林尘蹙眉四望，也没瞧出个端倪来，即便神识铺展出去，偌大一间竹楼竟也是空空如也，心下骂了一句装神弄鬼，正想转身出去找那话痨鬼问个明白。
可身形刚动的那一瞬，矮几后头的空间骤然泛起水波般的纹路。
一道身影便这么从无到有，从淡到浓，约莫二三个呼吸功夫，就凝成个青年人的模样。
那青年人端坐矮几后头，双手搁在膝上，腰杆笔挺，就像打一开始便杵在那儿，只是林尘眼盲未曾瞅见似的。
林尘看了眼青年人的样貌，仅仅一瞬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周身黑雾轰然而起，满头银发无风自动。
顷刻间，房内桌椅板凳，茶壶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而林尘整个人更消散在了原地，一拳朝那青年面门砸了过去。
这一拳，连空间都冒出了响儿，可想而知里头裹着多少年的戾气与惊怒。
可面对林尘这足以开山裂石的拳风，那青年人却只抬了抬手指，便抵住了。
青年人看着林尘这副怒发冲冠的模样，竟只是笑了笑。
“还是这般毛躁！”
林尘听得这话，心头的惊怒更盛，双眸愈发的赤红，盯着眼前这人冷声开口。
“你——到底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