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何小萍起得比平时更早。天还没亮透，她就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准备早餐。熬得稠稠的小米粥，煎得金黄的鸡蛋，还有楼下早点铺买来的油条。她小心地把早餐摆好，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准备好的包——里面装着人艺要求带的材料、水杯、笔记本，还有一支刘峰送她的、据说很好用的钢笔。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刘峰紧闭的房门。他大概还在睡。这几天他看起来有些累，从东海回来就没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在书房看文件，或者坐在露台抽烟，一坐就是好久。
她犹豫着要不要叫他，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刘峰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
“这么早？”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七点。
“我……我想早点去，熟悉一下环境。”何小萍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边，“早餐做好了，你趁热吃。我……我先走了？”
“我送你。”刘峰走到餐桌边，拿起一根油条，却没坐下的意思。
“不用！”何小萍连忙摆手，“人艺离得不远，我坐公交几站就到。你吃饭，吃完再去忙你的。”
刘峰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几口吃完油条，拿起外套：“顺路，我去趟经营部。走吧。”
车子还是那辆旧桑塔纳。清晨的街道已经有了忙碌的气息，自行车流，赶公交的人群，早点摊冒出的热气。何小萍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手心有些微微出汗。紧张，期待，还有一点点对未知的忐忑。
“到了。”刘峰把车停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院门口。灰色砖墙，爬着些枯藤，门脸不大，但挂着“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牌子，自有一股沉静肃穆的气场。已经有些提着包、拿着本子的年轻人等在门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我进去了。”何小萍解开安全带，深吸一口气。
“嗯。”刘峰应了一声，在她推门下车前，又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何小萍回头冲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努力撑起的镇定。她推开车门，拎着包，汇入门口那些同样带着梦想和忐忑的年轻身影中。
刘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重新发动车子。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点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那扇门。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缭绕。
经营部里，李晓梅正在擦柜台，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刘大哥！送小萍姐去人艺了？怎么样，她紧张不？”
“还好。”刘峰把车钥匙放在柜台上，走到后面自己那张椅子坐下，“这几天有什么事？”
“没啥大事，老样子。就是前天有个生面孔来，问有没有‘特殊渠道’的进口芯片，我说没有，他还赖着不走，东看西看的，被我撵出去了。”李晓梅撇撇嘴，“一看就不像正经买东西的。”
刘峰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什么样？记得吗？”
“三十多岁，男的，戴个眼镜，说话有点南方口音，穿着倒是挺体面。”李晓梅回忆着，“问的都是些市面上不好找的型号。刘大哥，是不是……有人想摸咱们底？”
“可能。”刘峰语气平淡，“下次再来，或者有类似的人，记下来，告诉我。正常生意照做，不该碰的别碰。”
“明白！”李晓梅用力点头。
刘峰打开带来的文件。是陈宝山刚传真过来的，关于“反向整合”的初步进展报告。已经接触了七家中小型材料或设备企业，其中三家表达了明确的合作意向，两家还在观望，另外两家背景有点复杂，需要进一步甄别。罗文璋那边也传来消息，张伯伦基金会在东南亚接触的日系材料商，似乎达成了一项技术授权协议，但具体内容不详。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批注。对那三家意向明确的企业，他让陈宝山尽快安排技术团队实地考察，评估真实技术实力和产能。对那两家背景复杂的，他批了“暂缓，重点调查股东背景及近期资金往来”。
处理完这些，他又给罗文璋打了个电话。
“刘生，”罗文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凝重，“东南亚那边有进一步消息。那家日系材料商授权给张伯伦关联公司的，是一种用于先进封装的特种聚合物材料，虽然不是最核心的，但能卡住很多中低端封装厂的脖子。他们很可能想用这个作为筹码，拉拢或者控制内地的封装产能，进而影响需要封装的下游设计公司，比如我们。”
“预料之中。”刘峰并不意外，“我们和无锡华晶的封装线是自主的，短期内不怕。但其他潜在的合作方，可能会受到压力。你让宝山加快进度，抢在张伯伦前面，把合作框架敲定。条件可以适当放宽，关键是绑定。”
“明白。还有一件事，”罗文璋顿了顿，“程雪小姐昨天联系我，询问你东海之行是否顺利，并委婉提到，华东集团在东海的项目二期，可能会引进一些海外先进的封测设备和技术，问我们寰宇科技有没有兴趣参与，或者……有没有合适的国内替代方案推荐。”
刘峰眼睛微微眯起。程雪这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有意合作？或者，是想看看他和张伯伦，在产业链的布局上，谁的棋子更先到位？
“告诉她，寰宇科技专注于设计，对封测设备了解有限。但国内在相关领域也有不错的研究所和企业，可以帮忙引荐。具体让她发正式需求过来。”刘峰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刘生，程小姐她……”罗文璋欲言又止。
“我心里有数。”刘峰打断他，“先这样。”
挂了电话，刘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张网正在悄然张开，从材料到设备，从制造到封装。张伯伦在织他的网，程雪在观望，或许也在评估该站在哪一边，或者，如何让两边博弈，自己获利。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完全合拢前，找到突破口，甚至……反过来利用这张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刘老板，最近有批货不错，有兴趣看看吗？老地方。”
刘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删掉。这是钟诚留下的那条“暗线”偶尔的联络方式，通常只传递最简短的信号。“有批货不错”，意味着有新的、可能重要的情报或渠道出现了。
他需要安排时间去“老地方”看看。但不是现在。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中午了。不知道何小萍在人艺第一天，顺不顺利。
而此时，人艺的排练厅里，何小萍正和其他几个新晋的预备演员一起，站在一位头发花白、目光如炬的老导演面前。老人正在讲解一出经典剧目的时代背景和人物内核，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何小萍听得极其认真，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有些看起来就很有经验，自信满满；有些和她一样，带着新人的青涩和紧张。她能感觉到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有好奇，也有评估。
但她顾不上多想。老导演讲的东西，和她之前在学校学的、自己琢磨的，有很多不同，更深入，更具体，也更有力量。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
“何小萍。”老导演忽然点了她的名。
“到！”何小萍下意识地挺直背。
“你之前面试的片段，是《雷雨》里的四凤？”老导演看着她。
“是。”
“现在，用你刚才听到的理解，把四凤看到周萍和繁漪在一起后，那段独白，再演一遍。不要之前的套路，我要看到你现在的理解。”老导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何小萍身上。有同情，有期待，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何小萍心脏猛地一跳。她放下笔记本，走到排练厅中间的空地。灯光打在身上，有些刺眼。她闭上眼，深呼吸，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老导演刚才讲的话，闪过自己这些天查的资料，闪过刘峰那句“好好干”。
再睁开眼时，她眼神里的紧张和局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旧时代少女的、绝望中夹杂着不甘和恐惧的复杂光芒。她没有用夸张的肢体语言，也没有刻意拔高声音，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周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碾碎般的哀恸和质问：
“大少爷……你……你骗得我好苦啊……”
一段独白结束。排练厅里寂静无声。
老导演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没评价好坏，只说：“有点意思了。下去吧。下一个。”
何小萍走回原位，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能感觉到旁边有人多看了她两眼。她低下头，拿起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上午的课结束，有短暂的休息。何小萍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想透透气。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刘峰发来的短信：“中午自己吃饭，别省钱。晚上想吃什么？”
很简单的一句话。何小萍看着，却觉得上午所有的紧张和压力，都被这句话悄悄抚平了。她回复：“都好。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