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55分,青屏山,省属后勤周转库。
老水泵房外,三道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
最里面一圈,红白相间的隔离带围住了那面新封上的矮墙。
中间一圈,是省纪委的人,一个个神情严肃。
最外面,则由侯官市公安协助维持秩序,把无关人员和车辆都拦在外头。
山里空气潮湿,草木味很重,可今天这地方,除了潮气,还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一辆奥迪缓缓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李俊人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可这会儿看上去却有点僵硬。
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脚步匆匆地朝省纪委现场指挥点走去。
宿国强早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没戴帽子,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花白。
此刻,他正背着手,听建设厅一名戴眼镜的工程师汇报情况。
工程师手里拿着图纸,还有一份刚签完字的评估单。
“宿书记,封堵墙厚度大概四十公分,用的是普通硅酸盐水泥,砂浆标号不高,看起来是人工砌的。”
工程师指着图纸继续说:
“从结构上看,这面墙不是承重墙,后面的地下空间高度有限,整体还算稳定。不过里面具体什么情况,现在还不好说。所以我们建议,用低震动切割设备,先钻孔探查,再做局部拆除。”
宿国强点了点头。
“可以,安全第一,按专家意见办。”
“宿书记!”
李俊人快步赶了过来,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专家意见已经出来了?是不是再谨慎一点?我们局里认为,内部空气成分、结构稳定性这些,最好再做一次更详细的检测,万一贸然破拆,造成什么后果……”
“李局长。”
宿国强直接打断了他,“刚才省建设厅、省档案局的专家都已经现场查看过,也签了《技术勘验安全评估意见书》,意见很明确,可以低震动破拆。”
说着,他侧了侧身。
后面两位专家刚放下笔。
一位是建设厅的结构工程师,另一位是省档案局的老专家。
李俊人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他手里那份连夜赶出来的文件,突然显得格外多余。
那是他让局里临时起草的《关于暂缓对青屏山老水泵房封堵墙进行物理破拆的补充评估建议》。
里面列了七条理由,什么“结构二次损伤风险”、“地下残余气体可能”、“历史封存物不宜接触”之类的,全都写得冠冕堂皇。
可现在,省里最权威的两个技术部门已经白纸黑字签了,可以破拆。
他还能拿什么反对?
说程序有问题?
省纪委本身就是来查程序问题的。
“我……我也只是建议,毕竟为了万无一失……”
李俊人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局长关心安全,当然是好事。”
宿国强并没有继续和他纠缠,看向旁边的干部说道:“不过时间紧,省委、省政府都在关注。破拆方案已经抄送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备案,现在,开始吧。”
李俊人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段话他听得很清楚。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再说什么,只能退到外围观察区。
手指下意识揪着中山装的下摆,越揪越紧。
上午十点整。
“嗡!!”
低沉的电机声响起。
一台小型切割机被推到墙前,橙色防护罩缓缓落下。
操作工是省纪委从省建设厅直属单位调来的技术骨干,手法很稳。
“先钻探孔。”
宿国强下令。
电钻顶上水泥墙,发出摩擦声,灰白色粉末不停往下掉。
很快,三个直径约十公分的探孔被打穿。
一名省纪委干部拿着连接内窥镜的显示屏,凑到探孔前。
镜头缓缓伸了进去。
屏幕很快亮了起来,画面先是晃了几下,灰蒙蒙的,随后逐渐清晰。
镜头扫过潮湿的水泥地、墙角的灰尘,还有一片很不自然的痕迹。
那里的灰尘明显被抹平过,呈扇形展开,地面颜色也比周围浅一些,甚至还能看见几道平行的水渍纹路。
拿着显示屏的干部低声说:“像是最近有人打扫过。”
宿国强凑近屏幕,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镜头继续往里探。
在更深处的角落,隐约露出两个矩形凹痕。
痕迹边缘很整齐,深约两三厘米,像有很重的东西长期压在那里,后来又被搬走了。
“量尺寸。”
宿国强说道。
旁边的人立刻报数:“长大约一百二十厘米,宽大约八十厘米。”
这个尺寸,和之前从维修厂老板那里查到的木箱尺寸,几乎完全吻合。
外围的李俊人看不太清屏幕,但那两个矩形凹痕一出现,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宿国强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李局长,稍安勿躁,还没到见证环节。”
这句话像一堵墙,把李俊人硬生生挡在原地。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只能僵硬地点点头,又退了回去。
额角的汗,已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破拆。”
宿国强收回目光。
切割机再次启动。
这一次,锯片对准探孔边缘,低震动模式开启,缓慢切进水泥墙里。
“滋滋”
切割声在山间回荡。
每一下,都像是割在李俊人的神经上。
二十分钟后,一个约七十厘米见方的缺口被切开。
早就等在旁边的省纪委干部戴好手套和口罩,打着手电,第一个钻了进去。
里面空间看上去就是一个蓄水池。
坑底坑坑洼洼,积着一层浅浅的污水。
但正如内窥镜看到的那样,地面上有明显清扫、拖洗过的痕迹。
有些水泥地面颜色比周围新,估计是近期才被处理过。
一名干部蹲下身,把手电照向矩形压痕附近。
水泥缝里,嵌着一些黑色、黏腻的东西,他用镊子小心夹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嘀咕了一句:“沥青?”
他回头大声汇报看到的情况:“是防潮沥青,有一部分还粘在水泥槽里,没有完全硬化,残留时间应该不算太久。”
宿国强点了点头。
木箱外包防潮纸,箱体或者底部涂沥青防潮,这在当年并不少见。
这些沥青说明,箱子确实曾经放在这里,而且被搬走的时间并不久。
另一名干部继续沿墙根搜索。
手电光落在一块嵌在泥水里的金属片上。
他轻轻拨开浮土,很快露出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铅封碎片,已经锈得很厉害,边缘也不规则,但上面依稀还能看到冲压编号。
干部小心把碎片放进证物袋,编号朝外,递了出来。
宿国强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
铅封虽锈蚀严重,可残留的压印字符仍然能辨认出一部分。
“省接封字02......”
后面的数字被锈和污垢盖住了,但前几个字很清楚。
省属机关接收并封存的物品,时间是2002年。
这和金桐酒会发生、面包车运输木箱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宿国强的眼神彻底冷了。
“报告!”
里面搜索的另一名干部突然出声,声音明显绷紧了。
“墙根这里,还有东西!”
他蹲在墙根一处阴暗角落,手电照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铁牌。
铁牌锈迹斑斑,大概半个手掌大小,边缘已经残破。
干部用刷子轻轻扫掉表面的泥土。
铁牌正面很光滑,像是原本有字,但被磨掉了。
他把铁牌翻过来。
背面,有人用白漆或者白粉潦草写过几个字,大部分已经脱落,只剩下两个字还很清楚:临存二。
现场一下安静了。
宿国强盯着那块铁牌,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转头看向脸色已经惨白的李俊人。
“李局长。”
“你们局早年的库区管理里,有没有临存这个说法?”
李俊人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有……有过,早些年管理不太规范,有些东西手续来不及办,或者只是短期放一下,可能会先做临时登记,贴个条子,叫临存。”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虚。
“但一般……不会用这么正式的铁牌。”
“哦?”
宿国强笑了一下,可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那你的意思是,这块写着临存二的铁牌,不是你们局发的?”
李俊人额头青筋跳了跳。
“可能……可能是以前库工自己弄的编号吧,时间太久,我也记不清了。”
就在这时,坑底另一角又有发现。
一名干部从一堆潮湿、破碎的防潮纸屑里,扒出一块稍大些的残片。
残片上,有几道模糊的深色墨迹。
他小心把残片铺平,放在板上,又调整手电角度,让光斜着打过去。
残存的字迹慢慢显现出来。
虽然只剩下四个模糊的字,但已经足够让现场所有人心头一沉。
沈办—临存。
“沈办……”
宿国强低声重复了一遍,看向李俊人,说道:“李局长好像认得这牌子?”
李俊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摇头。
“不!不认得!我从没见过!”
“这跟我没关系!宿书记,这是诬陷!有人栽赃!”
“是不是有关,是不是栽赃,不是你我说了算。”
宿国强不再看他,转头对身边干部说道:“现场所有发现,包括编号铁牌、铅封碎片、防潮纸残片、沥青样本、压痕测量数据,全部固定、提取、编号,形成完整证据链。”
“是!”
干部们立刻行动起来。
现场勘查接近尾声。
宿国强最后看了一眼坑底那两个矩形压痕,目光沉得吓人,对身后的干部下令:
“立即提审庞守成,重点问清临存二和沈办相关情况。”
“封存省机关事务管理局2001年至2003年所有涉及临时存放、特殊物资接收的会议纪要、签批文件和交接记录。”
“申请对李俊人进行正式谈话。”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同时,把现场全部发现和李俊人的现场反应,整理成第一份详细报告,立刻上报省委。”
“并建议省委,对此事可能涉及的三年前更高层级指挥链,启动初步核查程序。”
......
省纪委谈话室里,庞守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面前的谈话桌上,摆着铁牌和防潮纸残片的照片。
他死死盯着照片,眼珠几乎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嘴唇动了动,反复喃喃:“牌子不是库里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