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侯官市委大院外,一辆奥迪慢慢停下。
车牌不是本地的,门卫扫了一眼,打电话确认后,这才放行。
门口,车门打开,沈子石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黑皮鞋擦得发亮,手里只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司机。
另一个,是海晟接待服务公司现在的副总。
那人刚一下车,眼神就忍不住往市委大楼上飘,脸上还挂着笑意,就像黄鼠狼刚摸到鸡窝门口,结果一抬头,发现里面蹲着一条狼狗。
沈子石抬头看了一眼侯官市委的牌子,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
上午,徐长风的人只给他带了一句话。
“侯官那边,得有人去听听风声。”
话说得轻飘飘。
徐长风没点名,也没说具体要他做什么。
但沈子石听懂了。
许天手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庞守成、李俊人能挡住的了。
他今天来侯官,不是来谈投资的,是来探底。
……
市委小会议室。
桌上玻璃杯泡着的茶叶梗还浮在水面上。
周言坐在许天右边,方得志坐在左边。
这让沈子石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候官三把利刃之一孙国良不在。
公安不在,至少说明今天不是抓人的场面。
许天起身,笑着伸出手。
“沈总,久仰。”
沈子石也笑着握了上去,手上力道很稳。
“许书记年轻有为,我才是真久仰。”
两人的手一碰即分,脸上都带着笑意。
可会议室里的气氛,却一下子沉了下来。
周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强压思绪,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沉稳。
毕竟现在分明就是两把刀在互相碰刃。
沈子石坐下后,也没绕太多弯子。
“许书记,侯官这段时间动作很大,港口秩序也确实有了新气象。”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方案,推到桌子中间。
“我这次来,是带着诚意来的。”
“海东沿海港口配套基金,准备在侯官落一个项目。”
“初步规模,三十亿。”
周言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三十亿!
这个数字砸下来,别说侯官,就算放在整个海东省,也绝对不是小钱。
港口仓储、冷链园区、配套道路、物流信息平台。
哪一样不缺钱?
周言心口先是一热,很快又凉了下来。
不对,这是诱饵!
沈子石看着周言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侯官刚刚砸了南桥的盘子,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资金,还有外部背书。
三十亿摆出来,换成一般地级市书记,恐怕早就顺着话往下聊了。
只要一聊经济建设,就能把青屏山那把火往旁边带。
只要一谈发展大局,就能把旧账变成小节。
到时候,谁还敢继续死咬不放?
难道你许天要为了几张旧纸,把三十亿投资往外推?
那就是不讲政治,不顾发展,不识大体。
沈子石端起茶杯,慢慢吹了一口,就等着许天答应。
可下一秒,许天连那份方案都没看。
他只是笑了笑,说道:“沈总关心侯官发展,侯官感谢。”
沈子石眼神微微一动。
这话太空了。
许天转头看向门口,声音稍微挺高一些,喊道:“李志向。”
李志向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走了进来。
许天说道:“沈总远道而来,谈投资之前,有几份材料,想请你顺便看一眼。”
顺便?
周言听得后背都发麻。
许书记这两个字,比孙国良拍桌子还吓人。
李志向把三份复印件一字排开,放在了桌上。
第一份是省直门诊2004年跨院转诊单复印件。
第二份,李俊人办公室碎纸复原便笺照片。
第三份,青屏山老水泵房地下防潮纸残片照片。
三份材料摆出来后,沈子石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慢慢收紧了。
这三样全都有沈办的影子,那位海晟副总就没这么好的定力了。
他瞳孔一缩,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李志向看了他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
就这点胆子,也敢跟着来探底?
沈子石低头看着材料。
他看得很慢,许天端着搪瓷缸子,神色很平静。
真正的高手,从来不会急着给对方递台阶。
良久,沈子石终于抬起头,说道:
“许书记,这些材料,我看不太明白。”
许天点点头。
“正常。”
沈子石笑了笑,语气又恢复了一点从容。
“沈办这个说法,在省直系统里并不少见。”
“姓沈的干部不少,办公室简称也很多。”
“只凭两个字,就往某个人身上联想,是不是有点草率?”
说完,他还敲了敲桌面。
“尤其现在,侯官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时期。”
“我个人建议,许书记还是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到经济建设上。”
“三十亿项目,不小。”
“错过了,对侯官百姓来说,未必是好事。”
这话听着客气,里面却全是针。
意思很清楚。
你许天要是继续查,就是拿侯官百姓的饭碗赌气。
周言听得头皮发紧。
这顶帽子太大了,一般干部真未必扛得住。
可许天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沈总说得对。”
沈子石刚要接话。
许天又补了一句:“所以这三份,只是复印件。”
沈子石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许天把搪瓷缸子放下。
“原件,一份在省纪委案管系统。”
“一份涉及中纪委督办线索,已经单独建账。”
“还有一份,作为青屏山现场勘验证据,由省纪委封存。”
许天撇了他一眼,说道:“侯官这里只有复印件,沈总不用担心丢失,也不用担心被人抢走,更不用担心今天看完之后,明天有人说没见过。”
沈子石的脸色终于变了。
海晟副总额头上的汗,也顺着鬓角滚了下来。
这哪里是给他看材料?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别动歪脑筋。
沈子石放下材料,缓缓靠回椅背。
“许书记,你这是在审我?”
许天笑了笑,回应:“沈总误会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投资方案。
“你来谈投资,我欢迎。”
又指了指那三份材料。
“你既然来了,顺便请你阅知几份可能跟你有关的材料,也很合理。”
沈子石眼神冷了下来。
“可能有关?”
“对。”
许天点了点头,说道:“只是可能,所以我没有定性,这不我没让公安来。”
说到这里,许天看向李志向。
李志向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推到沈子石面前。
《材料阅知登记表》。
沈子石盯着那张表,脸上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许天真正的刀就藏在这一份表格。
他要是签字,就等于承认自己今天看过“沈办”、“卓海明”、“疗养院费用”这几组材料。
将来省纪委找他谈话,他再说不知道,那就是当场打自己的脸。
可他要是不签,谈话纪要照样会归档。
到时候更难看。
人家一句话就能写清楚:沈子石拒绝签收涉及沈办相关材料。
这比签了还要命!
沈子石的手停在桌边,迟迟没有动。
周言看着那张表,喉咙一阵发干。
他这会儿才看明白。
三十亿,是沈子石递来的糖衣炮弹。
可许天这张登记表,才是真正的大巴掌。
沈子石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忽然,他笑了一下。
“许书记,没必要搞得这么紧张。”
“我今天只是代表相关投资方,来了解侯官营商环境。”
许天也跟着笑了几声,说道:“是啊,所以不签也可以。”
沈子石眼神一缩。
许天继续说道:“今天的谈话纪要,照样归档。”
海晟副总腿肚子一抖,椅子跟着发出一声轻响。
方得志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人立刻僵住,再也不敢乱动。
沈子石终于挂不住了,他看着许天,许天也看着他。
一个眼神越来越冷。
一个稳得让人心慌。
几秒之后,沈子石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表格上方,却没有立刻写下名字。
他抬头问:“备注栏怎么写?”
李志向接得很快。
“如实写。”
“阅知复印件,原件已由省纪委、中纪委相关渠道备案。”
沈子石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一旦签下去,不光证明自己看过材料。
还证明他知道原件不在侯官。
以后谁再想从侯官这边做文章,路也被堵死了。
沈子石盯着那行空白,眼皮跳了几下。
最后,他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
“许书记,项目的事,还谈吗?”
许天看了一眼那份方案。
“侯官欢迎合法合规的投资。”
“涉及基金来源、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以及是否存在南桥和海晟关联方,市政府会按程序审查。”
“审得过,就谈。”
“审不过,就算是一百亿,也进不了侯官。”
沈子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三十亿这张牌,被许天一句话打成了待审项目。
沈子石缓缓站起身。
“许书记,侯官的门槛,很高啊。”
许天也站了起来,说道:“门槛高点好,脏鞋进不来。”
沈子石嘴角抽了一下,海晟副总则头都不敢抬。
许天没送到楼下,只把人送到会议室门口。
“沈总慢走。”
沈子石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书记,水太深,站得太靠前,容易湿鞋。”
许天笑了笑。
“我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怕什么湿鞋?”
沈子石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
奥迪驶出侯官市委大院。
海晟副总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问:“沈先生,许天到底掌握了多少?”
沈子石闭着眼,没有理他,任由对方喋喋不休。
车开出两条街后,他突然睁开眼。
“闭嘴。”
海晟副总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嘴闭上了。
沈子石拿出手机,并没有急着打电话,先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随后,他换了一张电话卡,这才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徐长风的声音。
“见到了?”
沈子石看着车窗外侯官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小声说道:“见到了。”
徐长风问:“许天什么态度?”
沈子石沉默了两秒。
“他没接三十亿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沈子石继续说道:“他让我看了三份复印件。”
“卓海明转诊单。”
“李俊人碎纸复原便笺。”
“青屏山沈办临存残片。”
徐长风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沈子石握着手机的手,也慢慢收紧。
“这里要命的是每一份材料都有去处。”
“他还让我签了材料阅知登记表。”
电话那头,徐长风终于开口了。
“你签了?”
沈子石脸色发黑。
“不签也一样。”
“谈话纪要照样归档。”
车里安静得吓人。
司机握着方向盘,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子石看着远处的侯官市委大楼,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忌惮。
“徐书记。”
“许天手里拿着的,不是线索。”
“是已经串起来的证据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