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室门口。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刘魏然拎着公文包,脚步很快地走到门前他四下扫了一眼,掏出工作证,在门禁上一刷。
“嘀。”
门锁弹开。
他推门进去,刚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别动。”
下一秒,灯“啪”地亮了。
刘魏然猛地僵住。
方得志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省纪委案管室干部。
三个人一字排开,直接把保密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刘魏然同志,把公文包放下。”
刘魏然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方得志的脸和后面那两位省纪委的干部,腿一软。
公文包从手里滑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方得志弯腰捡起公文包,拿出里卖弄的文件,翻了两页,脸色没有半点变化。
他抬起头,看着刘魏然。
“刘魏然。”
“省纪委和中纪委督办组,已经向省委办公厅发出了文件保全通知,通知发出的时间,是今晚十点整。”
他盯着刘魏然,一字一句道:
“你在通知发出以后,还继续转移文件,这已经属于对抗组织调查、转移和销毁证据。”
刘魏然脸色一下灰了。
他嘴唇抖了半天,想解释,可喉咙里像堵着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下一秒,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是……是徐书记让我干的。”
刘魏然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让我把这些文件从档案室借出来,先转到保密室。他说……他说保密室的东西,省纪委调不动。”
方得志看着他,说道:
“还有呢?”
“还有……”
刘魏然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他还让我找人写文章,说许书记搞运动式反腐,破坏营商环境。还让我安排人去侯官,接触赵德海的家属,让他们想办法让赵德海翻供。”
方得志继续问:“这三件事,他都交代了?”
“都交代了,全都交代了!”
“方书记,我也是没办法啊!这些年徐书记交代的事,我不敢不办!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求您了!”
方得志没有再看他。
他拿出手机,给许天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七个字。
“人赃并获,全交代。”
不到三十秒,许天回了三个字。
“按程序。”
方得志收起手机,冲身后的两名干部一挥手。
“带走,连夜做笔录。”
刘魏然被架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彻底软了。
他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很快走廊里的灯又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还有刘魏然断断续续的哭声。
……
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省委大院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三辆车一字排开,停在省委大院。
两辆省纪委的奥迪A6L,一辆中纪委督办组的依维柯。
车灯没开,发动机也熄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雾气里。
徐长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他面前的茶杯早就空了,茶叶干在杯底,结成了一块硬饼。
桌上那份常委会纪要还摊着,边角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稳,而且不止一个人。
徐长风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宁静致远”。
很快,办公室门被推开。
宿国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名省纪委工作人员,还有一名中纪委督办组代表。
六个人一进来,办公室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徐长风同志。”
宿国强开口,声音低沉,和他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完全不同。
“经海东省委常委会决议,并报中纪委批准,现在正式对你实施双规。”
一名工作人员走上前,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到徐长风面前。
徐长风低头看了一眼。
红章上,清清楚楚写着:“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
他的瞳孔一缩。
“我要见章书记!”
徐长风的声音一下拔高。
“我是省委副书记!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宿国强,冷笑一声。
“章书记已经签批了常委会决议,这是中纪委的正式批复函。”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沉。
“徐长风同志,请你配合组织。”
徐长风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也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印在“被审查人”那一栏。
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他身侧。
“请跟我们走。”
徐长风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扶了一下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子,然后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几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荡。
就在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徐书记。”
徐长风转过头。
许天穿着那件深色夹克,手里还端着一个保温杯。
“感谢徐书记的助攻。”
徐长风一愣。
“什么?”
许天慢慢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
“如果不是徐书记急着让刘魏然转移文件,我们可能还得多花几天,才能证明您在对抗组织调查。”
他在徐长风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现在好了,人赃并获,刘魏然也全交代了。”
“三线反扑,转移文件、舆论施压、策动翻供,三条证据链,一条比一条扎实。”
他说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所以,徐书记,我得谢谢您。”
“您这一手,等于是亲手把自己钉死了。”
徐长风的眼睛一下瞪圆。
他终于明白了。
许天从一开始就在等他动手。
所谓最后一搏,全部都在许天的预判之中。
他以为自己是在自救。
可实际上,他是在一步一步钻进许天早就准备好的笼子里。
徐长风的身体开始发抖。
愤怒、屈辱、绝望,全都搅在一起,从胃里往上翻。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两名工作人员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宿国强在身后冷声道:
“带走。”
徐长风被架着下了楼。
他的脚步虚浮,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楼梯口透进来的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片灰败。
……
徐长风被带走的当天上午,省委大院炸了锅。
省委副书记被正式双规。
这在海东省,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所有办公室都在低声议论,所有电话都在响。
可奇怪的是,没人敢大声说话。
当天午后,省委组织部。
邹奇胜坐在办公室里,脸色同样不好看。
霍卓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部长,方得志和孙国良的考察,那些匿名举报已经核实了,不属实。”
“举报信来源也查清了,是省委办公厅一名工作人员通过非正常渠道递交的。”
邹奇胜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那名所谓的“工作人员”就是刘魏然。
而刘魏然后面站着的人,是徐长风。
现在徐长风倒了,如果他邹奇胜还继续卡着考察程序不放,那就不是讲原则了,是给自己挖坑。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恢复考察程序。”
他的声音很疲惫,又道:“按正常流程走。”
……
一周后,省委组织部正式下发任命文件。
方得志,任侯官市纪委书记。
孙国良,任侯官市公安局局长。
李志向,调任侯官市纪委副书记。
同一天,中组部干部监督局两名同志抵达海东。
他们没有在侯官停留,直接去了省委书记办公室。
“章文韬同志,关于你在担任海东省委书记期间,对身边工作人员管理失察、对省属机关监督管理不到位的问题,中组部希望你做出深刻反思,并提交书面检讨。”
章文韬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两位中组部干部。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桌子底下,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
三号楼的盖子被掀开了。
省属机关里的腐败链也被曝光了。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主政海东期间。
中央虽然没有直接追责,但这份“反思和检讨”,本身就是一记警告。
“我会配合组织。”
章文韬的声音很沉。
中组部干部离开后,章文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
他开始重新审视许天这个人。
一个侯官市委书记,没动用一兵一卒,也没越权一步,硬是靠着制度、程序和证据,把一个省委副书记拉下了马。
而他这个省委书记,从头到尾都被牵着走,沦到最后做检讨的地步。
每一步,都落在了别人的棋盘上。
……
侯官市委办公大楼。
许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值班记录本的复印件。
他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个代号上。
“西院。”
许天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石拱桥,水塔,省委牌照奥迪。”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随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宿书记,徐长风的案子收网了,侯官这边的工作,我也安排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宿国强的声音。
“嗯,你说。”
许天顿了顿。
“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西院那条线索,中纪委那边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宿国强的声音传了过来。
“西院的事,他们来查。”
“卫书记还特意交代,让你不要碰。”
许天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明白。”
“有些事,确实不是我们这一层能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