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许天赶到东浦污水处理扩建项目。
韩绍诚、范崇山、全国性商业银行信贷经理和银行律师一同到场。
项目业主、总包负责人、监理单位和工人代表已经把材料分成四组。
许天先问项目业主。
“六百八十万元从哪里来？”
“从东浦污水处理费专户那扣。”
“谁审批的？”
“项目业主、监理和主管部门按照第二十四期工程量办理。”
“工程量完成多少？”
监理负责人打开确认表。
“本期完成管线铺设、设备基础和两处泵房施工，业主确认工程款六百八十万元。”
“有没有借新还旧？”
“没有。”
“有没有经过城市基金自由调度账户？”
“没有，付款账户是污水处理费专户，收款账户是项目工程结算户。”
韩绍诚又核对了收费合同和银行流水。
东浦项目已经投入运行的老厂区每月收取污水处理服务费，扩建工程按照进度使用专户资金。
本期六百八十万元在项目审批、工程量和付款来源上都能对应。
工人工资单独列在工程款内。
一百八十三人。
两个月工资一百一十七万六千元。
劳动保障人员逐人核对身份证、考勤表、班组记录和应付金额。
四名工人的姓名与银行开户资料不一致，项目劳资员找来本人确认，重新更正收款信息。
老秦把本班组名单翻到末页。
“我们三十七个人都在，工程量也签了。这个钱还跟旧质押有关系？”
范崇山答道：“系统客户主档有关联。”
“合同里有我们这段管线吗？”
银行律师翻开质押附件。
“附件按资产类别和受益单元登记，没有具体工程管线。”
“那有东浦污水处理费专户吗？”
“没有单列。”
老秦不再问，坐回工人席位。
许天来东浦只办两件事。
先确认钱的来源，再确认钱该付给谁。
两件事对应上，系统里的客户号便不能代替合同资产编号。
全国性商业银行信贷经理核完付款资料，提出一项限定支付方案。
“六百八十万元继续留在项目结算账户。工资部分不经过总包自由支配，由银行按照核实名单，直接转入一百八十三名工人的工资卡。剩余资金等待材料款、机械款和工程结算条件分别核对。”
总包负责人问道：“银行绕过总包支付，是否改变工程款结算关系？”
信贷经理答道：“总包提交工资名单，项目业主确认工程量，劳动保障部门核对人员。限定支付只处理已经形成的工资债权。”
“管理费和税款怎么办？”
韩绍诚把工程款分项表推给他。
“剩余五百六十二万四千元没有划走。管理费、税款、材料款按合同核，先发工人工资，不等于整笔工程款结算完成。”
总包负责人核对完金额，在限定支付申请上签了姓名。
“我同意直付，但支付说明里要写清，工资仍属于本期工程款。”
“可以。”信贷经理答道。
澜海银行清算人员把一百八十三个账号录入支付批次。
劳动保障部门核对姓名，总工会联系不在现场的工人，项目单位确认应付金额。
上午十点四十分，第一批工资进入个人账户。
老秦拿到银行回单，先查姓名，又查月份和金额。
他把回单交给旁边两名工友，两人逐项对完，轮到后面的人继续核。
一名钢筋工拿着回单走到许天面前，弯下腰。
许天扶住他的胳膊。
“这是欠你们的，不用冲我行礼。”
“我们两个月没拿钱，家里已经催了三次。”
“回单收好，金额有差，去劳动保障席位登记。”
“没差，一分都对。”
工人把回单折起来，又问：“下个月还能这么发吗？”
“项目资金和工程量继续对应，工资继续直付。”
越来越多工人拿到回单。
有人给不在现场的工友打电话，有人去银行柜面查余额。
项目单位把支付批次打印出来，贴在工资核验席位旁，只列姓名、班组和支付状态，不公开个人账号。
东浦工资到账的消息传到其他二十二处工地。
北城供热管网、南港物流配套、城西排水改造等项目的负责人陆续赶来。
几名工人代表也带来了考勤表和欠薪名单。
北城项目负责人把材料放到韩绍诚面前。
“我们有供热合同，工程量也确认了，能不能照东浦办理？”
“资金来源呢？”
“项目专户还有三百二十万元。”
“客户主档有没有关联？”
“银行标了关联，但质押附件里没看到有项目编号。”
“先登记。”
南港物流的工人代表跟着问：“我们八家租户的押金已经到账，工资能不能从项目账户发？”
“押金用途要看租赁合同。能用于工程支付，再核工资名单。”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今天把合同，流水和工程量交齐。”
到了中午，二十三个项目完成第一轮分类。
七个项目具备独立工程量、独立资金来源和完整用工名单，可以申请限定支付。
其余十六个项目仍有缺口。
五个项目的工程款经过旧融资池收款路径。
六个项目的分包工人未获得进入总包工资的名单。
三个项目缺少业主工程量确认。
还有两个项目把材料预付款、机械租赁款和工资写在同一份申请里，无法直接拆分。
几名项目负责人看着东浦工人核对回单，坐不住了。
一名总包负责人站起来问道：“许市长，东浦材料完整，所以先发。我们项目历史路径复杂，难道市政府只救材料完整的项目？”
工人席位也停下了交谈。
许天翻开对方提交的工资申请。
“你这里报了四百二十六名工人，总包工资表只有二百九十一人，剩下的一百三十五人是谁？”
“分包队伍报上来的。”
“身份证和考勤呢？”
“分包单位还在整理。”
“工程量由谁确认？”
“项目部内部统计。”
“业主签过吗？”
“还没有。”
许天把申请退回去。
“谁先把真实工程和真实工人说明白，谁先发；谁想把别的窟窿混进工资里，谁最后。”
总包负责人还想解释，旁边一名分包财务人员先接过材料。
“东浦的格式能不能给我们一份？”
东浦项目劳资员拿出空白样表。
“班组、身份证号、出勤天数、应付工资、工资卡，五栏对应，班组长签一次，工人本人签一次，总包再汇总。”
“临时进场三天的人怎么算？”
“照考勤算，别为了凑整数把人删掉。”
另一名项目财务人员问道：“工人已经离开澜江呢？”
劳动保障部门负责人答道：“电话确认，身份证和工资卡对应，付款后寄送回单。联系不上的单列，不能让班组长代领。”
几个项目单位围着样表核对起来。
东浦工人也帮着说明流程。
老秦指着自己的工资表说道：“班组报多少没用，项目部还要对工程量，我们先对出勤，再对干了多少活，两边都能合上，银行才打钱。”
原先各自防着对方的总包、分包和项目财务，这时开始交换名单格式、工程确认表和付款路径。
谁都想挤进第二批限定支付。
许天没催他们表态支持市政府。
工资到账，比表态有用。
下午一点，银行律师被请到工程核验席位。
许天把东浦项目的付款凭证、污水处理费专户流水和质押合同附件摆在一起。
“请指出这六百八十万元对应质押附件中的资产编号。”
银行律师从第一页查到末页。
三个匿名受益单元有编号。
境外托管份额有编号。
合同收益和替代资产也有对应栏目。
律师把合同放回桌上。
“现有附件无法标明对应资产编号。”
一名项目负责人问道：“那系统为什么拦？”
“客户主档把东浦项目收款路径归入了整体融资关系。”
“谁归进去的？”
“旧托管业务部门维护，承岳投资提交的项目关联说明也把东浦列入共同风险范围。”
老秦问得更直接。
“合同没写，系统写了，就能扣工人工资？”
律师停了几秒。
“目前冻结依据来自技术关联和风险说明，缺少具体资产编号。”
围在外面的项目负责人没人鼓掌，也没人起哄。
几个人把自家项目的银行回执拿了出来，排队交给核验人员。
他们等了几天，总算等到银行当面承认，系统关联无法直接变成合同资产。
周启明下午赶到东浦。
他直接把一份风险意见交给范崇山。
“东浦资金放行以后，会改变融资池内的资金留存规模，六家机构有权启动交叉违约监测。”
范崇山问道：“承岳投资依据什么把东浦列入共同风险范围？”
“历年融资协调材料。”
“具体哪份合同？”
“项目长期接受城市基金统筹。”
“统筹记录不等于质押附件。”
周启明转向许天。
“许市长，一百多万元工资解决了，剩下二十二个项目怎么办？每放一笔，六家机构都会重新计算风险！”
“承岳投资保留意见，东浦限定支付照常办理。”
“交叉违约预警启动，后面的资金会更难放。”
“哪家机构采取措施，哪家提交合同依据。”
“到时候可就不止一百八十三人工资了。”
“所以你们发出去的每一份风险说明，都要留好来源。”
周启明看了他片刻，拿回风险意见副本，没继续追问。
傍晚，东浦一百八十三名工人的工资全部支付完成。
另外七个具备独立条件的项目开始制作限定支付名单。
十六个材料存在缺口的项目连夜补工程量、工资表和资金流水。
晚上九点，澜海银行风险监测终端出现第一条交叉违约预警。
东浦污水处理项目资金留存下降。
系统要求六家债权机构重新核对共同风险范围和还款顺序。
几分钟后，六家机构的值班电话先后响起。
范崇山拿着打印出的预警记录找到许天。
“许市长，第一条交叉违约预警已经触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