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中心内。
顾宁把四座城市的国际结算复印件按区域摊在长会议桌上。
除了澜江，还东上，浦东，海阳，宁北等四地的卷宗。
工程名称各不相同，有修防洪堤的，有建保税仓库的，有做热电联产的，也有城市燃气和供水管网。
翻开结算底单，收款账户全指向港岛嘉衡控制的三个离岸子账户。
韩绍诚抽出浦东和澜江的两张报文，叠在灯下核对，眉头拧在一起：“日期差了两年，城市隔着上千公里，传真底稿却是同一张。既然账户全部一致，马上通知所有经办银行，全额封停涉案企业的全部结算功能！”
“不能搞一刀切。”
许天站在桌子尽头，直接打断了韩绍诚的话。
“五座城市下面，有三十几个真实开工的标段。工人工资要按星期结，冷库电费要按天交，工地基坑的安全支护天天烧钱。只要你下一道全额封停指令，承岳投资明天就能鼓动五座城市的工人进省城上访，把破坏民生，擅自停工的帽子倒扣在政府头上。”
许天把澜江南港项目的限定支付清单放到桌上，又道：“他们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图省事，一刀切下去。民生项目停一天，传单就多一万张。到那时，承岳又成了替企业讨债的好人。”
孙国良把周启明在机场被扣下的公文包材料摆在旁边：“只要银行开口子，他们填上金额就能往外送。”
“那跨境资金怎么拦？”
“分三层走。”许天拿起红笔，在白板上划出三道杠。
“第一层，澜江只查本地事实，固定周启明、孟凯伪造印鉴、虚构项目的铁证，绝不把手伸到外地去指手画脚。工资、公共服务、已验收货款，从异常路径里拆开，继续走限定支付。”
“第二层，把四座城市的结算交叉点和涉案账户，通过保密渠道抄送给浦东、东上等四地政府。查不查、怎么查，由属地政府按法定程序核本地项目，澜江不越权，也不替别人作主。”
“第三层，国家外汇管理部门和银监会出面。由章致远牵头，直接从金融监管条线下达垂直核验令，要求境内银行对所有涉嫌离岸轧差的指令实施穿透审核，只查跨境报文，不碰正常项目。”
孙国良点了点白板上的十九条资金线，道：“这样由上往下压，各守各的边界，就算哪一地出了纰漏，周启明想借外地舆论反扑的借口就全废了，扣不到澜江越权办案的帽子。”
许天拿起座机，直接拨通银监会章致远。
“章主任，澜江拿到了关键数据，五座城市的过桥资金全走同一个离岸路径，一共十九笔异常划款指令正在排队。”
“资料我看了，五地结算格式统一，值得启动垂直核验，不过监管有红线，边界必须定死。”
“您说。”
“核验对象限定为十九笔异常境外付款指令。不得扩大到全部项目公司，不得暂停普通境内结算，也不得把风险提示当成行政冻结，金融系统要防风险，更要保运转。”
“完全同意。”许天语气笃定。
“监管督导组十分钟内向涉事商业银行总行下发风险提示函。”
电话挂断，许天当场口述，顾宁用电脑起草风险核验函。
打印机吐出文件，许天在页尾补上两句话：核验范围不得扩大，真实民生支出不得中断。
中午十二点，国家垂直监管专线向五地相关银行转送核验要求。
十九笔指令被列入单独报备目录，每一笔付款，都需对应合同编号，资产登记号，实际受益人和资金用途。
文件发出半小时，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梁敬川快步走进来，西装外套敞着，额头上挂满细汗。
他把一份律师公函压在会议桌上，开口便问：“许市长，你们扣留周启明总监，现在又擅自调取承岳与其他城市的商业往来底单，澜江市凭什么向四座外地城市披露港岛嘉衡的商业资料？请立刻销毁复印件，停止泄露非公开信息！”
许天拉开椅子坐下，将登记清单推过去：“请梁代表指出，哪一页不属于境外债权人委员会刚刚提交给专班的核验材料？”
“这些资料仅供四点五亿元贷款核验使用，嘉衡没授权！！”
“理查德先生亲手把四十七项资产清单交给专班，白纸黑字写着这些项目与四点五亿元贷款存在关联。”许天迎着他的视线，“既然你们主动把五座城市的项目打包送来要澜江兜底，境外收款户又接过五座城市的资金，十九笔付款使用统一模板。澜江收到后，依法把异常线索报给监管部门，怎么就成了侵犯商业秘密？周启明去香港前随身携带的两枚假公章，也是你们的商业秘密？”
梁敬川翻到资料交接页，目光停在签收条款上。
那一栏写着监管机构可为识别资产与支付风险使用本材料。
许天呵呵笑道，“哪一页属于你说的商业秘密？收回材料的要求，请正式来函，写清合同依据、资料页码和权利主体。口头要求不进档案。”
梁敬川收起公文包丢下一句：“三十天核验期刚开始，别把路堵死。”
许天回道：“路一直开着，账也得摊开。”
下午三点，调度中心的大屏幕上，五座城市的银行结算监控系统亮起预警提示。
三分钟内，五座城市的九家银行先后收到十九笔跨境指令。
东上防洪堤项目，申请对外支付一千四百万元。
浦东保税仓项目，申请对外支付一千八百万元。
海阳热电项目，申请对外支付两千一百万元。
宁北市政管网，申请对外支付一千六百万元。
金额从八百万元拆到三千万元不等，附言依次写着贷款准备金、托管服务费、资产维护费。
每份报文间隔一到两分钟，授权传真全由承岳各地代办机构转发。
顾宁拿着时间表快步走来：“第一笔四点，最后一笔四点十三分。五地项目公司没开过联合会议，却在十三分钟内密集提交十九笔付款。”
韩绍诚冷喝道：“理查德刚把提前到期暂停三十天，他们就趁这个空档集中清仓。周启明被扣，发令的人还在上面指挥。我这去通知五地银行查查是什么一回事。”
澜海银行第一笔回复很快送到。
付款方填写的合同对应南港物流二期。
项目不存在，登记号为空，受益人栏写着“依托管安排分配”。
经办主管拿着传真请示范崇山，“董事长，系统里挂着历史自动支付标签。”
“登记号空着，系统今天就别装懂。”
四点二十分，第一笔指令转入待查队列。
随后，长桌旁的电话接连响起。
东上分行报告，申请人无法提供真实供货单，一千四百万指令转入人工复核。
浦东分行报告，保税仓施工方否认委托承岳付款，一千八百万指令暂停放行。
海阳分行报告，两千一百万款项缺少质押登记原件，已被柜台依法阻截。
承岳各地办事处开始给银行打电话，“这是银团标准模板，过去一直照付！延误付款会触发违约！”
银行法务直接回复：“提前到期已经暂停，过去的付款依据与资产编号，请一并传真过来。”
电话一个接一个被堵了回去。
不到一个小时，十八笔付款指令因为无法通过穿透审核，被银行系统全数锁定在人工复核环节。
与此同时，许天安排的独立专户平稳运转。
南港冷库二百四十万元工资按人头入账，东浦污水处理厂电费完成划转，北城供热管网三期工程款项见单即付。
晚上，调度大厅。
孙国良推门走入，手里抓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神色严峻：“许市长，出岔子了，十八笔指令全拦在境内银行，合计两亿八千余万元，没进入跨境清算，但少了一笔。”
顾宁也在旁边便问：“哪一笔？”
“海阳热电名下一笔两千六百万元的款项。风险核验要求送达柜台前四十分钟，银行已经完成跨境划转，钱进了港岛嘉衡关联结算户。”
顾宁飞快敲击键盘，调出国际业务报文目录。
顾宁把识别码抄到另外十八笔报文旁，抬头看向众人：“这笔款项提前执行了午夜自动履约模块，使用的代码和赵茂林之前在澜江基金系统里私自录入的模板完全相同。有人拿到了监管文件的发送时间，抢在银行收到要求前放款。”
大厅内安静下来。
许天走到墙边，目光落在五座城市金融联络图上。
地图上，十九个红点里有十八个被蓝圈覆盖，停在境内，唯独海阳市的节点亮着红光，单独延伸越过了边界。
韩绍诚低声说道：“承岳在五座城市都埋了自动扣款的暗桩，只要系统时间一到，不需要人工核验就能自动跳过柜台。”
许天盯着那联络图，语气沉静得出奇：“网已经合上，可有人提前从网底割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