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忙音。
许天拉开抽屉，将顾宁送来的那份扩大止付申请压在最底下，拿起一支铅笔，在白纸上写下三个词：资产、账户、责任。
林建国的话点醒了他。
挥刀切毒瘤固然痛快，但若是把境内三十一个结算账户全扣死，海阳的设备款付不出，宁北的供水管线修不上，浦东的保税仓拿不到回款，境外投机机构没倒，底下的老百姓先挨了冻。
晚十一点，调度中心灯火通明。
韩绍诚、顾宁、孙国良以及五座城市的联络员全部围坐在长桌旁。
烟灰缸里落满了烟头，每个人的眼眶都熬得发红。
范崇山揉着太阳穴，低声说道：“许市长，境外机构上调了一百多个基点的风险溢价，总行风控部门催着要结论。天一亮，各家银行要是还拿不出章程，宁北和东上的续作贷款全部得按高息走，一天就是几十万的利息。”
五城代表坐立难安。
海阳的联络员搓着手，急得直冒汗。大家心里都在打鼓：这位年轻市长做事向来刚硬，若是继续硬碰硬，五座城市恐怕真的要陪着嘉衡一起摔进深渊。
许天抬手敲了敲桌面，全场安静下来。
“全面止付的报告，我不签。”
许天直截了当地开口，“一刀切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工人的肚子填不饱，老百姓的自来水通不上。承岳和嘉衡巴不得我们掀桌子，他们好拿民生停摆做文章，到国际上倒打一耙。”
韩绍诚靠在椅背上，忍不住问：“那境外加码的利率怎么挡？”
“分账，分权，分责。”
许天拿过一块白板，抓起黑色记号笔写下几行大字：“这就是应对方案的核心，叫作‘三分离’。”
“第一，资产真实性与融资责任分离。承岳伪造清单、挪用公款，这是刑事违法，归司法办，合规企业借钱建工程，这是合法经营，归商业法管。造假的资产一笔勾销，真实的债权债务照章履行，谁也别想把假账塞进合法项目里。”
“第二，合法项目与历史资金池分离，以前嘉衡把五座城市的进出账混在同一个总池子里，一处违约，全盘冻结。从今天起，切断资金池的归集管道，每个合法项目单独设立封闭专户，水费进水费户，燃气费进燃气户，资金各走各的道。”
“第三，地方公共责任与商业损失分离。政府的底线是保公共运转，保工人工资，保施工安全。至于承岳向银行虚报的高额利润、嘉衡私自收取的服务费，全属于商业投机损失，政府绝不出面替投机买单。”
这番话掷地有声。
在座的五城干部听得背脊发凉，又暗自佩服。
原先大家以为许天只会一味查封抓人，没料到他脑子里早把这盘大账拆解得如此透彻。
韩绍诚抽了口烟，掐灭烟头，跟上思路：“我赞同三分离，但要再加一条过渡规则。定九十天的过渡期，在这九十天内，真实项目只要凭收费凭证和已签合同，全部恢复独立运转。只要工程还在干，历史上的债务争议，绝不能成为银行停发工资，断水断电和停付抢修款的借口。”
范崇山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这套方案。
他此前一直觉得许天年轻气盛，靠着办案手段在省里立足，直到此刻，他才惊觉眼前这位年轻市长的金融手腕远比那些老派官僚老练得多。
这套三分离方案一旦推开，既堵住了总行的借口，又保住了地方的饭碗。
“就这么办！”范崇山拍了下大腿，“澜海银行带头试行！”
清晨六点半，第一批试点在五座城市同步启动。
宁北的供水改造，海阳的热电管网，东上的防洪护坡等七个重点标段，率先执行三分离规则。
银行柜台前，原本被统一风险标签拦截的划款指令被逐一调出。
经办人员核对光盘数据与纸质凭证，确认属于真实水费结余与工程进度款，当场盖章放行。
不到三个小时，七个因风险预警而停滞的项目账户恢复了最低运行。
柴油机重新发动，水泥车驶入工地，现场的技术人员拿到了当月的安全津贴。
上午十点，六家商业银行总行风控部门的代表陆续抵达澜江。
长桌上摆着七个试点项目的实时运转报表。
数据每一笔进账都有真实收费单据，每一笔支出都有工人与监理的签字。
许天坐在主位，将二十三个项目的审查目录推了过去：“各位总行风控主管，请看清楚，嘉衡的池子漏了，但地方的基建没倒。按三分离规则，真实项目独立核算，虚假资产依法剔除，你们总行是想继续抱着一个暴雷的虚假资产包等死，还是按新规矩保住合规优质资产的本息？”
六家银行的法务与风控代表围着材料足足核对了两个小时。
事实胜于雄辩。
中午十二点，第一家股份制商业银行表态，同意解除宁北供水等三个项目的统一风险标签，恢复基准利率。
随后，另外五家银行先后签署复核确认书。
二十三个基础设施项目中，十五个资质优良，现金流充足的项目全面恢复原定利率。
五个存在资金缺口但工程真实的标段，由地方政府出具监管见证，转入附条件续作通道。
另外三个挂着空头皮包、确认没有任何真实资产的空壳项目，被银行依法剔除出借贷名单，直接进入清算处置程序。
原先被境外机构打包施压的所谓“五城债务危机”，在精准拆分之下土崩瓦解。
境外评级机构上调的一百多个基点，硬生生砸在了一堆被剔除的烂账上，根本碰不到正常运转的实体项目。
下午三点，何建明带着监管督导组走进会议室。
他手里拿着份报告，拉开椅子坐在许天身旁：“部委会商有了定论。澜江专班摸索出的这套三分离规则，已经列入全国地方基础设施融资风险隔离案例库。”
何建明语气平静，目光透着严谨。
“但我必须说在前面，部委的要求是，只试行，不宣传，不拔高。现在不是吹号吹喇叭的时候，很多地方干部盲目跟风，一旦形式主义搞起来，把三分离当成赖账的挡箭牌，好事就会变成坏事。”
“何主任放心。”
“澜江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靠吹嘘过日子。”
傍晚时分，澜江市委宣传部和市政府办公室送来一份关于化解金融风险的新闻通稿草案，上面用了不少赞美词汇。
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站在桌旁，笑道：“许市长，这次咱们顶住了境外资本的围剿，五城联手破局，可以说是大获全胜，省内几家主流媒体都准备好了头版，就等您签字发稿。”
许天拿起红笔，在草案上打了个大叉。
“庆功会不准开，大话一句也不准见报。”
许天这番话，让宣传部的干部僵在原地。
“告诉新闻办，通稿重新写。”许天把废稿推过去，“就写三句话，五座城市二十个真实项目已全面恢复正常运行，查出并剔除三个虚假空壳项目，澜江承认仍有三项存在历史违规的工程需要停工重组，正按法定程序处置，一五一十把事实告诉公众，不藏着，不掖着。”
韩绍诚站在窗边，看着那位副部长灰溜溜退出去，忍不住笑了笑：“老许，你这是把政绩往外推啊，换了别人，这会儿早就敲锣打鼓去省委领赏了。”
“虚名买不来信用。”
许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逐渐亮起的街道灯火：“承认有三项烂账需要停工，市场才会相信另外二十个项目是真的，给投资者一个可信的预期，比喊一百句胜利都管用。”
夜幕降临，调度大厅里的人员陆续撤出。
连续高压奋战了数日的专班人员，终于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晚上九点半。
市政府大院门外，一辆挂着江东省滨州市牌照的大霸王商务车缓缓停在大门口的梧桐树下。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先迈下来的是一只穿着白色休闲皮鞋的大脚，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花衬衫、戴着蛤蟆镜的青年跳下车。
青年一把扯下墨镜，揉了揉被风吹乱的头发，咧开嘴笑骂了一句：“娘的，从东山开到这澜江，骨头都快散架了。”
身后，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池思杰抱着一个手提箱，有些局促地跟着走下车。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名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的年轻工程师。
马洋整理了一下花衬衫的领子，转过身拍了拍池思杰抱着的箱子，抬头打量着澜江市政府大楼气派的门楼。
正好走出大门透气的许天停住了脚步。
四目相对，双方明显都愣了一下。
马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朝许天挥了挥手，扯着嗓门喊道：“老许，我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这次我带来了一些宝贝，给你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