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北城机械厂二号车间大门前的装卸平台。
十几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工程技术人员跳下车,手里提着搬运工具和专用吊索,径直朝车间内部走。
厂区巡逻的号子还没喊响,上百名身着油污工装的留守工人便从四面八方的库房、料堆后涌了出来。
几个年轻工人抓着扳手和钢管,老工人则拉着装卸台的铁栏杆,人墙一层叠着一层,眨眼间把三辆重型卡车与带队的技术主管围了个水泄不通。
“谁也不许动厂里的东西!市委都在查案了,你们还敢大白天来抢机器!”
领头的机加工段长扯着嗓子大吼,额头青筋毕露。
“对!机器要是拆走了,安置费找谁要!”
“今天谁敢拆一颗螺丝,就从我们身上轧过去!”
群情激愤。
人群越聚越多,推搡在装卸平台的边缘发生,撞击声与叫骂声响成一片,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局势失控的前一秒,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四辆警车急刹在厂区干道上,车门甩开,周卫带着五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干警跳下车。
“所有人退后!不准动手!”
周卫声如炸雷,大步跨上台阶。
干警们动作迅猛,盾牌与防暴叉迅速切入人群缝隙,硬生生在工人群体与技术人员之间筑起一道整齐的人墙。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当场拉开,将三辆重型卡车圈在正中央。
周卫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打头那辆东风重卡的驾驶室门旁,抬手拍在车门钢板上:“把火熄了!钥匙拔下来!”
司机吓得手一抖,赶紧拧掉钥匙,车间门口的柴油机轰鸣戛然而止。
周卫转过身,鹰隼般的视线扫过那名带队的技术主管,公文夹在手心拍得啪啪作响,怒喝道:“全部熄火!没有专案组的放行条,今天谁的车轮子也别想滚出这扇大门!”
技术主管倒退半步,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紧紧攥着手里的公文包,敢怒不敢言。
警戒线外,两辆奥迪车相继驶来。
宋长海推门下车,手里握着保温杯,身后跟着市招商局,市经贸委的几名头头脑脑。
宋长海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脸色发暗,脚下的步子又急又碎。
“宋市长,这情况不对劲啊。”跟在身旁的市招商局副局长凑上前,压低声音献计,“华盛找的这家技术企业,明眼人都知道跟省城工投联合体穿一条裤子。依我看,不如先全扣了,这叫防患于未然,反正他们和省城工投的人脱不开干系。”
宋长海端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又合上,没急着表态。
撤场极易激化矛盾,酿成群体事件就是地方一把手的污点,要是能找个办案的由头把人车统统锁死在雍阳,确实省心省力。
就在宋长海默许的念头刚转过半圈时,一辆红旗车稳稳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许天迈步下车。
他穿着深色夹克,步子沉稳有力。
警戒线旁的干警立正敬礼,工人们看到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到来,喧哗声下意识低了半截。
许天穿过人群,正好把那名副局长的后半句话听了个全。
脚步停在宋长海身侧,许天视线微侧,冷冷落在招商局副局长脸上。
“你要全扣?”
许天一句话,让周围几名局长后脊梁冒起冷气。
那名副局长面皮抽了抽,挤出一道难看的笑容,道:“许书记,这也是为了稳住大局,省得他们借撤场转移涉案资产...”
“好啊。”
许天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朝旁边一摊:“拿纸笔来。”
副局长愣在原地。
“拿纸笔,写明你扣押的法律条文!执法依据是什么,涉嫌什么罪名,扣押期限多久,审批权限归哪个层级。”
许天的目光钉在对方脸上,一字一顿:“写清楚!你敢签字,我就敢批!”
副局长两腿发软,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头垂得几乎埋进胸口,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哪有什么法律条文?
真要白纸黑字盖章扣留没有涉案的民营企业资产,省里只要一纸行政复议,就能把他连皮带骨扒干净。
宋长海站在一旁,暗暗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许天比谁都清醒,连身边自己人递上来的擦边球都当场踩死,绝不给省城留下半点反扑的借口。
“周卫,清点手续。”许天收回视线,转向装卸区。
“是!”
周卫带着两名经侦民警,拿着法院保全清单和专案组查控名册,走到卡车后厢。
三辆卡车上已经装载了二十多套专用检具、测试工装和调试仪器。
技术主管咬着牙,把一叠设备购置发票。报关单和资产所有权证明递给周卫,说道:“是我们总公司的自有财产,有账可查!”
周卫没理会他的说辞,对照清单逐件核验。
当翻查到第二辆卡车尾部一只木箱时,周卫目光骤然凝固。
木箱里垫着油布,中央摆放着一台外形规整的精密部件。
周卫核对铝铭牌上的钢印编码,翻开专案控制清单第三页,冷笑一声。
“合众精机,高精度液压分度头。”
“这个编号在保全名册上,卸下来!想偷带专案物证,立刻按妨碍司法办你们!”
法调人员立刻上前,闪光灯连续闪动,把零件编号与木箱位置拍照固定。
技术主管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摆手道:“周队!许书记!误会,这是底下装卸工手脚毛躁搞混了!二号车间当年改制,有些配件堆在同一个库房里,这真不是故意的!
除了这台分度头,其余的测试盒,工装卡具,全是我们企业自掏腰包配的,合同到期我们带走,这合情合理合法,你们不能连坐扣押!”
工人们听到这里,又开始往前拥挤,喝道:“别听他放屁!全是咱们机械厂的!”
“大家安静。”
许天走上前,接过周卫递过来的所有权凭证,翻查了两分钟。
产权发票清晰,采购时间早于改制合作前半年,报关主体明确,确实属于外包技术服务方的自备资产。
许天合上凭证,抬手示意干警放开通道。
“办案不是抄家,合法物权受法律保护。属于你们的东西拉走,受控的部件留在原地。”
许天的话掷地有声,干警迅速将涉案的液压分度头卸下推回车间,随即对三辆卡车予以放行核准。
技术主管如蒙大赦,赶紧招呼工人上车。
眼看几辆卡车即将发动,人群中传来一阵呼声。
唐工推开旁边的年轻工友,跌跌撞撞冲到车前,横在路中央。
“不能走!谁也不能走!”
唐工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通红地盯着许天,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许书记!二号车间是全厂唯一的指望,机器是咱们的,可卡具,软件,测试头全是配套的!东西让他们拉走,这条工序还怎么干?大家伙儿是不是又要回家等死?”
工人们跟着红了眼,跟着道:“许书记,给咱们留条活路吧!”
这时,老工会主席李德林从车间里找出,走到工人们跟前,重重叹了口气。
“大家伙儿别难为许书记了,我跟你们交个实底吧。”
李德林指着车间深处那三台庞然大物般的数控铣床,道:“这三套进口货,是省里当年花外汇买的,底子确实在。
但这套数控系统每隔两百个工时就得原厂密钥重新授权,他们撤了,密码锁死,机器就是三坨废铁!”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机床下方的油路管道,又道:“而且老二号机床的液压保压阀早就老化了,每次走刀全靠这帮技术人员用手提设备实时补偿压力。没他们的系统授权和专用卡具,你们强行开机就是毁设备,真出了人命谁负得起这个责?”
工人们闻言,呆呆立在原地。
机器没被抢走,可没了技术,没了配件,庞大的钢铁身躯根本动弹不得。
这叫什么事呀!
他们可以拿命去堵卡车,却没办法拿命去填补技术标准的鸿沟。
唐工拄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看着许天,眼中满是茫然无助。
在所有人以为市委会妥协,或者想办法强行扣留技术人员时,许天的面色平静如常。
他并没被现场的悲愤情绪所裹挟,没有半分迟疑,直接下令:“宋市长。”
宋长海赶紧上前一步:“在。”
“通知生产调度,立即下达停工指令。”许天指着二号车间,“全面停止受影响的核心数控工序,只保留边缘安全生产线。”
唐工急道:“许书记!真停啊?停了可就没进项了!”
“饭碗要保,人命更要保,不能保证安全的工序坚决停,工人的待遇从专户走,一分不能少!”
许天转头看向随行的市劳动局局长,语气严厉:
“现场设立登记点,按停工不停薪的标准核算在岗津贴,所需款项由专案共管账户依法垫支。
告诉华盛和后头的关联方,谁敢借合法停工搞变相辞退,克扣工钱,市劳动监察部门直接提级立案查处!”
这番话砸在地上,工人们脸上的慌乱退去了大半。
虽然工序停了,但饭碗还在,这他们还是可以接受的。
几名电工快步跑进配电室。
“啪!啪!啪!”
刺目的电闸合规拉下,二号车间内部,那三台巨大的高精度数控机床面板上的绿色指示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机身运转的低沉蜂鸣彻底归于平静。
重型卡车启动引擎,伴随着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缓缓开出厂区大门。
工人们在各组工长带领下,开始依次回车间登记核对名册,厂区门口的警戒线也逐步收拢。
宋长海走到许天身侧,看着空旷的厂房,从兜里摸出手帕擦汗,愁容满面,小声说道:“许书记,核心数控线这一停,后天那批供往南方的轴承套件肯定无法按期交付了。这要是传到省城,那帮人肯定要借题发挥,说我们破坏招商环境了。”
许天收回视线,看着远处长水塔。
“违法的东西不能放,合法的东西不能抢,这两句话,缺一句都不行。”
宋长海心头一震。
这不仅仅是讲给省城听的规矩,更是卡在法治红线上的防火墙。
任凭省里谁来查,雍阳市委挑不出任何越权违法的瑕疵。
技术主管快步走来,将一张签好字的交接回执递到许天面前,冷笑道。
“许书记,撤场手续办完了。按行业规程,设备停机交接,有些话我得白纸黑字写明白。”
许天接过那张单薄的信纸。
上面竟然写着:“复工条件需要补齐专用配套工装,完成系统原厂维护,通过极限负载试验,少一项都不能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