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握着听筒,背靠办公椅,神色不改。
“部长,网上的照片我看了。”
许天看着桌上的打印件,语调平缓,“机器停了是事实,但我停的是没有安全保障的隐患工序。媒体怎么写市委管不了,但办案保护两万下岗职工权益的初衷,黑白不能颠倒。”
那头停顿了片刻,声音压低了半截:
“许天,省委要的是稳定,不是让你在全网捅马蜂窝!你拿不出解决办法,省委宣传部只能直接定性!”
“市委会按程序处理。”
许天回完这句,挂断了座机。
这时,门被推开。
宋长海手里攥着一叠A4纸,走了进来。
“许书记,这文章用心太险恶了!我们必须马上发通报全面辟谣,要求各大网站立刻撤下这些攻击市委的帖子!”
宋长海把材料往许天桌面上一拍,胸膛起伏,额头上全是汗水。
许天拿过那几页纸,一页一页翻看。
搜狐财经的版面上,停转的数控铣床特写被放大加粗,下面的跟帖已经盖了上千楼。
许天合上纸张,指背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老宋,人家照片里停机的灯是真灭了。
你现在搞全面辟谣,不仅老百姓不信,反而坐实了我们做贼心虚,属于我们担的损失,不能靠盖公章否认。”
宋长海急得原地打转,说道:“那就由着他们骂?现在天涯和猫扑上全是在骂雍阳市委胡乱作为的!
省委领导打开电脑就能看见,这顶帽子扣下来,谁吃得消?”
“他们要看,就给他们看全貌。”
“发情况说明,只澄清事实,把设备安全隐患和外包方强行锁死系统的合同争议写清楚。通知那些报社,下午直接去二号车间现场看工人们干什么。”
宋长海愣住,好几秒才回道:“请记者进厂?万一工人们说走嘴...”
“工人们要吃饭,他们说的大实话比你的官样文章管用。”
“要是记者专挑熄灯的机床拍细节呢?”
“把隐患停工单贴在机床正面,让他们拍。讲清为什么停,比装模作样强。”
“让宣传部半小时内把稿子草拟出来,发给各大网站,不删帖,只跟帖澄清。”
宋长海咬着牙,只得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
上午十点,北城机械厂大门外。
柏油路面上积着薄薄的泥水,几百名工人家属围在伸缩门前,人声嘈杂。
“厂子是不是彻底黄了?”
“报纸上都登了,机器全停了,这是要把厂子交出去!”
“市里答应的生活费到底发不发啊?”
几名年轻妇女拉着厂区保安的衣领,眼圈泛红,后头的老人们举着饭盆,敲得梆梆作响。
伸缩门内侧,几名老工长满身油污,拼命用身体抵住铁门。
李德林披着老工装,大步走上保安亭的台阶,抓起高音喇叭,对着门外按下了开关。
“都给我住嘴!”
啸叫声穿透人群,嘈杂的叫喊压下去大半。
李德林踩在水泥沿上,腰背挺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
“哭什么?嚎什么?当年发不出工资、断水断电的时候,你们见谁退过?”李德林扬起左臂,指着厂区主干道,“大家别慌!生活费专户已经建了。咱们现在是在熬最难的关口,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许青天添乱!”
人群安静了些,一名中年妇女抹着眼泪喊道:“老主席,网上的消息传得邪乎,说新来的书记办案把订单全搅黄了,这是真的假的?”
“放屁!”李德林啐了一口,“那是钻进钱眼里的蛀虫在放毒气!机器只是暂时转不动,那是防着有人做手脚搞破坏!
你们往车间瞧瞧,哪道烟囱停了?哪个车间没人?谁要是带头砸门闹事,就是给那些想吞咱们厂子的人递刀子!”
门外的喧闹渐渐平息,家属们互相张望,抓着铁门的手松了开来。
而在二号车间内。
三台数控铣床断了电,像三座铁疙瘩立在正中央。
几名年轻工人在旁边的老式六角车床上切削轴承粗胚,飞溅的铁屑落在油布上,发出噼啪细响。
一名戴着帆布手套的年轻工友停下手里的摇臂,看着那台熄了灯的数控柜。
市委确实给发生活费,可机器要是一直不开,厂子就是个死壳子,咱们总不能永远靠着这口救济粮过日子。
他握紧手里的扳手,转头看向车间门口,心头沉甸甸的。
......
上午十一点,市政府第二会议室。
百叶窗拉下一半,光线切在长条会议桌上。
桌子对面坐着华盛设备公司的法务代表赵廷恩。
他穿着西服,手边放着一个牛皮公文包。
许天推门进屋,宋长海和两名法制办的工作人员跟在身后。
没有寒暄,许天拉开正中的椅子坐下。
赵廷恩挺了挺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带职业化的微笑。
“许书记,久仰。
网络上的舆情我们华盛也注意到了,这纯属部分媒体断章取义。我们法务部今天来,是带着解决问题的诚意。”
许天没接话,直视着对方。
赵廷恩清了清嗓子,翻开文件夹,推过去一份补充协议草案。
“许书记,企业不是不讲人情,延期交付可以谈。我们承担着资金占用成本,最怕的就是临时生产演变成无期限占用,我们得对股东负责。”
宋长海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眼神在文件上打转。
赵廷恩见许天不表态,索性挑明了底牌,直接道:
“华盛的技术团队目前就在省城待命。只要政府出具一份资产不存在权属争议的说明,我立刻让技术团队带着密码回车间。”
宋长海捏着茶杯的手晃动了一下。
只要盖个章,技术团队回来,密码一输,机器转起来,网上的谣言不攻自破,省委那边也能交差。
宋长海转头看向许天,喉头动了动,想递个眼色。
许天将手里的草案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空白签章处,冷笑了一声。
“赵律师,专案组进驻雍阳已经不是秘密,齐学礼被留置审查的通报昨天刚上省台。二号车间的买卖合同到底是怎么签的,张崇明在里面拿了多少回扣,市委比你更清楚。”
“明知道专案组正在查改制的历史问题,你们要市委出这张无争议证明,到底是想增加履约保障,还是想把所有后续风险全部转嫁给市委?”
会议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赵廷恩脸上的职业笑容收敛了,背脊僵了僵。
这份文件的目的,就是用雍阳市委的红头信誉,去置换华盛当年违规吞并国资的民事瑕疵。
只要许天签了字,日后专案组追查资产流失,华盛就能拿着这份官方说明,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甚至能反咬政府行政反悔。
赵廷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转硬。
“证明内容可以商量,但界限必须清楚。如果不给个具有法律效力的准信,按商业规矩,我们只能继续主张交付。”
他拉开公文包,又抽出一张函件。
“省机电进出口公司的违约索赔函已经转送给我们,华盛也是受害者。后天要是无法装箱,法律程序一启动,雍阳市委恐怕要在法庭上给各方一个交代。”
许天将手里的草案随手扔回桌子对面。
“市委会拿出一套合法的完整方案,在此之前,我提醒各位,别把工人的生计当成你们在谈判桌上要挟政府的筹码。”
许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领口。
“今天到此为止,宋市长,送客。”
说完,许天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赵廷恩坐在原位,脸色有些发青,慢慢把桌上的材料收回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动静显得格外生硬。
......
下午两点,省城一间茶室。
茶盘上,紫砂壶吐着滚烫的白汽。
邱敬山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的两颗核桃转得咯吱作响。
旁边的手机开着免提,赵廷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邱老,许天软硬不吃。资产无争议证明他一口回绝,提到了专案组对原合同的倒查,这年轻人油盐不进,谈判破裂了。”
邱敬山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许天倒是沉得住气。”邱敬山端起茶杯,吹去浮沫,“他不是要讲法理吗?那就让行业里的人换个说法,别下死命令,就以正常反映困难的名义,向省里递交地方过度干预企业经营的意见。”
“邱老,那车间的密码......”
“不给。”邱敬山冷笑道,
“机器不转,急的是他许天。
广深的外贸单子后天上午就是死期,四百多万的赔偿款砸下去,北城机械厂连底裤都要赔光。我看他拿什么向两万工人交代。”
电话挂断,茶室里只剩下水沸的声音。
......
傍晚五点,雍阳市委大楼。
走廊里的日光灯早早亮起。
宋长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由二号车间三十多名中层骨干联名签署的复工意见书,上面按满了红手印。
字里行间全是担忧:订单违约,行业封杀,下半年彻底没饭吃。
互联网上的声浪还在翻滚。
虽然雍阳宣传部发了说明,但没有复工画面支撑的文字,在汹涌的舆论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省委办公厅十分钟前又打来电话,询问舆情处置的进展,言辞间充满了敲打之意。
宋长海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步子越走越快。
再这么耗下去,省里一旦降下板子,我的乌纱帽非得跟着他许天一块儿掉不可,必须得想办法先糊弄过去。
他在许天的办公室门前停住,站了半分钟,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
门推开,屋里没开大灯,许天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暮色,桌上的烟灰缸里落着两截烟蒂。
宋长海走上前,从腋下抽出一份刚刚让秘书赶出来的公文。
纸页上,的标题是:《关于北城机械厂二号车间现状核定与过渡期协助函》。
里面的文字经过了层层修饰,玩足了公文文字游戏。
既没提产权归谁,也没给违规改制背书,只含糊地写了一句“确认二号车间现有设备处于民事协作过渡状态”。
“许书记,这有个权宜之计,您看看这份说明。”
宋长海走近两步,把文件轻轻推到许天的办公桌前。
他额头渗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水,腰微微弯着,双手交叠在腹前,眼神里带着试探与恳求。
“只确认当前使用状态,不碰以前的是非,能不能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