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市委书记办公室内。
秦岳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三组办案人员的名单与保密纪律协议。
许天交代道:“查合同查单据,但不封车间不抓人,让他们自己签字确认,绝不能给省里留下雍阳滥用司法权扰乱生产的把柄。”
“明白。”秦岳把审批单收进公文夹应道。
“吴绍刚发来的说明函这件事情。”
“只要是在市场层面办的事,必有账目和会议留痕,他想把球踢给底层,我们就顺着这条路,让基层把底牌亮出来。”
秦岳点头,转身步出办公室。
七点四十分,三辆桑塔纳分头驶出市委大院,分别奔向西秦重机,秦川柴油机厂和雍阳精工。
西秦重型机械厂行政楼二楼小会议室。
厂长王才有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搭在大腿上。
秦岳带着两名经侦人员坐在对面,摊开那份加盖了红公章的数控维保合同。
“王厂长,合同里这行字,目录外单位不得承担核心设备检修,是谁要求加进去的?”秦岳指着第七页的补充条款,问道。
王才有端起茶杯抿了下水,叹了口气,无奈道:“这都是技术要求,我们可从来没收到过上面说什么不准选其他单位的红头文件,企业有苦难言啊。”
秦岳翻开随身携带的卷宗,把市特种设备检验所的技术规范抽出来。
“西秦重机去年的加工产值两个多亿,原厂技术手册上写的是每六个月常规校准,
通用数控接口全部符合国家重工通用标准。华盛给你们开出的保养单价,高出市场平均价三成。
照市场化采购原则,没有任何一家正常企业会主动在商业合同里捆死自己的手脚。”
王才有搓了搓手,含糊道:“省城指派的机构技术硬嘛,多花点钱买个踏实。”
秦岳没接这句废话,侧过头对身边的经侦民警,交代道:“请设备采购的同志过来,把当年的采购比选议案和审批会议记录取来核验。”
十分钟后,设备采购刘广被带进隔壁的小办公室。
门关上,秦岳拉开折叠椅坐下,从公文袋里抽出一份核查通知书,道:
“刘广,根据专案组授权,我们依法核实当年采购的法定依据。如果属于企业高管个人违规指定,经办人如实提供原始流转记录的,
不承担组织领导责任。但如果刻意销毁、隐匿行政流转凭证,责任由经办人员一并承担。”
刘广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串钥匙。
刘广走到屋角那文件柜前,弯腰拧开一道保险锁,从一堆陈年废报纸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秦组长,我们真不是故意违规。”刘广把一份手写的内部会议记录复印件递到秦岳手里,手指有些哆嗦,
“这句目录外不得参与核心验收,是当初市局开会时,上面用电话口头传达的,我们底下办事的哪敢不记?”
秦岳接过泛黄的记录纸。
主题是:“六月九日装备采购调度会”。
记录人下方注记:“接上级电话指示,特种数控系统涉及机密安全,必须严格执行省推荐目录,目录外单位不得参与最终安装核验,违者不予拨付省属技改专项贴息。”
电话传达人那一栏,写着“省经贸”,具体姓名没写。
与此同时,秦川柴油机厂。
第二路调查人员在财务室的大桌子前翻阅原始凭证。
柴油机厂分管副厂长周秉义背着手站在窗前,语气缓慢,说道:“我们可是正经招投标,完全是市场化行为,那三家公司里谁家报价低技术好就选谁,绝不存在暗箱操作。”
经侦民警取来三家投标公司的投标文件比选汇总表。
三家公司名称分别为:西秦华盛设备、通达数控维保部、省机械设备技术服务站。
民警翻开公文包,掏出省机械行业协会印制的那份《西秦省重工企业高精数控维保指定推荐目录》。
名单附录上,一共只有四家推荐单位。
民警把两份名单并排摆在桌上,依次在汇总表和目录上连线打勾。
“周厂长,三家陪跑的全在你们这所谓的目录里,这就是你说的市场化比选?这分明是合法外衣下的典型围标!”
“通达数控的法定代表人,是华盛设备副总的亲弟弟。服务站的办公地址,直接挂在华盛的省城研发楼内。
你们拿同一套班底做出来的三份标书走过场,骗取财政改制补贴,这叫正规招投标?”
周秉义的面颊抽搐了几下,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厂房,他直接沉默,一句话都不说。
......
第三路,雍阳精工机械厂。
第三组办案人员在总工程师办公室内拿到了三年前的请示报告底稿。
精工设备负责人指着报告上被红笔划掉的审批意见,耸了耸肩,道:
“当时经贸委的人打来电话,说要是敢用目录外的单位,年底设备专项验收他们就一律不签字,谁敢拿厂子的命脉担这个责?”
“谁打的电话?”办案人员问。
“一个座机号,说是装备处值班人员。
“我们回拨过去,永远是办公室文员接的,说领导开会去了。
但只要我们敢挂出外省技术团队的名字,省里的技改验收组就推迟到场,厂子机器等不起啊,最后只能把本地找的便宜团队辞掉,捏着鼻子签了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