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西秦重型机械厂车间。
那台进口五轴立式加工中心,指示灯正亮着刺目的红光。
控制柜的操作面板上,一串英文报警代码跳动个不停。
厂长王才有站在机床护栏边,手里掐着工程帽的帽檐,额头上一层虚汗。
看到许天带着秦岳跨进车间大门,王才有快步迎上去,声音带着哭腔:
“许书记,这批订单真要停了!省里重点跟进的柴油机高压油泵部件,全靠这台大件机床拉基准面。
后天就要向省装备厅交第一批样件,工期一旦延误,省里的重点项目跟不上,谁也担不起这责任!”
许天站在操作柜前,看着屏幕上锁死的坐标轴。
驱动轴的伺服警报已经触发了安全闭锁,刀库停在半空,切削主轴纹丝不动。
王才有凑近半步,低声哀道:
“许书记,您看能不能由市委出面下个红头协调函?
华盛的技术员就在厂区招待所歇着,只要市里发个话,他们马上能进场输密钥复位。
至于后面的权责,我们西秦重机自己担,出了事我老王一个人背处分!”
“背处分?”
许天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你拿什么背?拿工人的安全去赌,还是拿国家资产去赌?”
王才有一噎,两只手在工装裤缝上蹭了蹭。
许天语气平缓,知道老王只是心急,又道:
“我只懂法理程序,市委可以督促企业依法履行合同,但谁也没有权力越俎代庖,替现场的技术人员签安全合格单。”
话音未落,车间外传来一阵骚动。
省机械行业协会的法律顾问沈平夹着公文包,慢步走上机床的操作台阶。
他理了理西装领口,神态自若。
“许书记也在,那正好把话说开。”
沈平取出一份盖了华盛公章的情况说明,递向许天,
“原维保合同确实还有几天才到期。但按照华盛内部的检修管理章程,这种突发的伺服级重度故障,属于深度技术介入,超出了日常巡检范畴。
我们几个核心骨干工程师目前都在省城待命,未经总公司签署新的安全保障补充授权,下面的人无权擅自扩大服务范围。”
“这不是刁难,公司技术人员必须依据内部授权安排工作,若临时扩大服务范围,责任无法确认。
毕竟,谁也不想在没有明确保险的情况下担责,对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趁机逼宫。
不签排他续约,他们就看着价值千万的机台瘫在这里当铁疙瘩。
就在此时,
王才有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回了句后,赶忙把听筒递给许天,小声道:“许书记,是省国资委吴主任电话。”
许天接起手机,按下免提。
吴绍刚焦躁的声音传了出来。
“许天同志!西秦重机的情况省里已经收到底报!
现在全省重工业保增长的任务摆在眼前,不能由着性子搞对抗!
我看特事特办,由省国资委紧急出具一份行政要求函,指令华盛入厂修复,全力保生产进度!
有什么纠纷,后面坐下来再扯!”
长条机床旁边,几个围观的老工长神色紧绷。
沈平双手抱在胸前,眼神满是讥讽。
只见,许天握着手机,直接道:“吴主任,我只问你一句。如果设备随后在强行运转中彻底损坏,甚至发生主轴爆裂伤人事故,省国资委的红头文件能不能代替专业技术鉴定单签字?”
电话那头猛然卡壳。
吴绍刚喘了两口粗气,语气明显发虚:“这...这是技术操作层面的事,行政机关怎么能越位签技术鉴定?”
“既然行政公文担保不了技术安全,就别拿红头纸来压技术规范。”
许天当场切断了通话。
他把手机扔回王才有的手里,转过身,对闻讯赶来的宋长海下令,
“宋市长,通知西秦重机采购,启动突发技术故障的紧急采购程序。
王厂长,按照正常招标例外条款,立即向西门子原厂代理方以及具备同等维修资质的第三方同时发出紧急单次询价通知。”
王才有愣在原地,结巴道:
“找...找原厂代理?那可是按小时计费的外企技术团队,价格贵得吓人啊!”
“按市场规矩办事,谁有资质谁来修,价格合理就直接付款结算。”许天声音斩钉截铁,“这笔支出由西秦重机的生产周转金走单次支出,公开报备,市财政予以专项合规核销。”
许天看向宋长海,又道:“宋市长,你亲自留在现场跟进采购程序,西秦重机的法务部,安监部全员到场,对询价,响应时间,技术方案和抢修过程进行全程书面留痕与记录。”
“所有的技术交涉必须留档记录,绝不给他们日后扯皮推诿留半点空间。”
沈平的眉毛拧成一团,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
许书记这是宁肯砸真金白银走市场化急修,也绝不碰华盛设下的圈套。
半小时后,一辆挂着省城车牌的商务车开进厂区。
两名工程师拎着重型防震仪器箱快步走入车间,胸口绣着原厂服务商的徽标。
带队的技术主管没多余客套,取出工控笔记本电脑和工业通信串口线,直接接在数控机床的下位机接口上。
“先别做硬件复位,把触发报警的所有底层参数和日志一字不落全部导出来。”秦岳站在电脑屏幕侧面,提醒了一句。
十分钟后,原厂主管敲下回车键,摘下护目镜,面色凝重地指着屏幕上的几组三维曲线,说道:“硬件根本没有损坏,伺服电机和光栅尺也是完好的。”
王才有瞪大眼睛,问道:“那怎么会红灯报警停机?”
“这是长期缺乏常规校准导致的系统性参数偏差。”
原厂主管调出一组基准数据,又道:
“西门子这套驱动系统的保护机制非常灵敏,这台加工中心的编码器核心校准数据,累计漂移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的百分之三十!
系统判定再跑下去会出现轴向干涉撞刀,这才锁死了控制链路。按照规程,这种级别的机器,每半年必须做一次激光干涉仪全轴补偿校准。
你们这机器,起码有一整年没动过底层校准程序了。”
站在后方的秦岳眼神一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档案夹。
他快速翻动纸页,抽出一份归档的维保记录表。
表格的末尾处,盖着华盛技术的章,签字栏里,工程师龙飞凤舞写着“全机几何精度补偿与伺服参数校准已完成”,对应的劳务验收款是八万六千元。
秦岳皱眉说道:“既然三个月前刚做完深度校准,为什么今天原厂检测出的偏差数据会如此离谱?”
全场工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沈平。
沈平的面颊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技术档案由具体项目部管理,我们在现场负责的是法务合规,具体操作细节我不清楚。”
“不清楚没关系,白纸黑字跑不了。”
秦岳不打算和他纠缠,带着两名经侦人员径直走向保卫科。
秦岳调出西秦重机三个月前那张维保单签署日期的安保出入登记簿。
那一整天的进出记录全都摆在里面。
上午八点到厂送货的钢材卡车三辆,下午两点进厂拉铁屑的拖拉机一辆,其余全为本厂职工自行车出入,访客一栏干干净净。
华盛技术人员或者其他有关的记录全都不在。
秦岳带着登记簿回到车间,直接丢给沈平,直接道:“拿着单据结账领钱,人却根本没进过厂门,这笔钱花得真是容易。”
沈平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忙乱中接住登记簿,退了半步,应道:
“保卫科登记漏项在企业管理里是家常便饭,这根本算不上法定证据!
那一天是华盛的技术专员通过电话远程指导你们内部电工操作的,维保单上的完成仅指远程指导流程完结,不代表人员必须实地入厂!”
沈平抬起下巴,越来越觉得有理,大声道:“法律讲究证据,当时的规定没要求录音,你们单方面定性造假完全站不住脚!”
人群前排的一名老员工跨前半步,指着机床护栏啐了一口:
“放你的屁!老子一直管这台机床,全轴校准得上激光干涉仪,重新测基准,你拿眼睛隔着电话线能把光栅尺拧准?”
沈平退了几步,拽了拽西装下摆,避开工人的视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法庭认公章和合同,我不跟你扯皮。”
同时,秦岳合上登记簿,走到许天身旁,小声汇报道:
“许书记,厂区没装监控,光凭门卫手工台账和内部电工的口供,在民事诉讼层面对方很容易抗辩脱罪,
沈平这帮人把行政管理的模糊地带,全部钻研成了逃脱法律制裁的通道,单凭这一张单子,还无法直接用伪造单据罪把华盛钉死。”
许天面色平静,目光在原厂技术人员正在运行的测试界面上停留了片刻。
就在这时,宋长海接到一通电话,几分钟后,直接走到许天旁边,小声道:“许书记,省机电设备流通协会刚才在省属主要行业网站上发了联合声明!”
“他们声称雍阳市委以专案办案名义过度干预正常民事合作,阻碍技术人员合法履职,直接导致大型骨干国企生产线全面停摆,
请求省委、省政府迅速介入纠正偏差,
省经贸委的值班电话已经打到市委办了,追问到底是不是我们逼停了机器!”
“许书记,他们这是想用舆论逼迫省里定调,把停工的黑锅直接扣在市委的专案调查上!
我们必须马上草拟通报,把原厂检测出的参数偏差、华盛拒绝抢修和这张假维保单全部公布出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打口水仗?”
许天看着宋长海,反问道:“现在打口水仗没有用,用嘴皮子证明不了事实,反而会让他们有所防备。”
许天转过身,对王才有,说道:
“王厂长,立即让财务科联合生产调度部门,对该台机床停机造成的全部工时延误,工件损耗和交期违约风险,进行逐项书面定损,盖上厂长法人章,直报省委办公厅。”
“还有,全力配合西门子原厂代理团队完成全机检测,所有技术偏差,违规设置和数据残留,全部由外方工程师出具具有国际法律效力的正式安全检测鉴定报告。”
许天看了眼还在试图狡辩的沈平,又道:
“让他们去闹,如实报告停机损失,等原厂代理的最终检测报告出来,这笔账再一起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