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省委办公楼,第一会议室。
长桌正中央,省委书记赵定国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着经贸委与国资委报送的调度汇总单。
长桌左侧,省国资委主任吴绍刚抓起一份全省重工企业生产数据表,
这次是第二次调度会,情况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赵书记,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停止目录服务,全省下半年的出口订单将全面违约,这个停工的责任地方政府担得起吗?”
吴绍刚脖颈上的青筋鼓起,手指用力点在表格末尾的红色汇总栏上。
“西秦重机承担着省属重型柴油机的配套缸体任务,秦川柴油机更是挂着国家重点攻关项目的牌子!
维保合同一旦废止,华盛的技术团队撤走,主轴系统出现故障没人解码,生产线就要全面停顿!
到时候不仅是几百万的经济索赔,全省重工业的指标都要被拖垮!”
长桌两侧,几名省属部门的一把手低着头,没人敢在这个当口搭话。
受邀请的沈平,整理好领带,随之站起身来。
作为省机械行业协会的专职法律顾问,沈平有备而来,手里夹着一本《合同法》与当年的改制文件汇编。
“我代表协会补充陈述两点事实。”
“目录仅仅是行业内部推荐,地方不能因为档案版本差异,就去行政干预甚至是彻底否定多年前企业自主签署的民事合同,这严重违背市场法治精神。”
沈平将手里的材料往前推了推,环视全场,说道:
“企业当年选定华盛,是基于技术独占性与安全维保连续性的自主选择。合同上白纸黑字盖着公章,双方权利义务对等。
专案组查案是行政与刑事范畴,企业签协议是民事法律范畴。拿行政命令硬生生掐断正在履行的民事契约,省内外的投资者会怎么看西秦的营商法治?
这把火烧下去,伤的是全省的工业根基。”
会议室里一片肃默。
吴绍刚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神态松弛下来。
沈平搬出法治和契约精神,正中体制内议事的要害。
只要把事情定性在民事合同合法合规的框架内,地方政府动用公权力干预,就是违规越界。
长桌右侧,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在许天身上。
许天面前干干净净,只有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
面对吴绍刚的拍桌质问与沈平的法理大棒,许天面容平静,拉开椅子站直了身子。
他一开口便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我赞同沈律师的观点,市委不会越权宣布既有合同整体无效,更不会违背常理要求企业把当年已支付的维保费用全部追回。”
这句话落在会议室里,吴绍刚手里的杯盖险些滑脱。
沈平也愣在原地,准备好的一长串法条辩词硬生生卡在喉咙管里。
在他们预想的推演中,许天年轻气盛,必定会抓住围标和单据造假的线索大打出手,要求省委全面叫停合同。
只要许天喊出停工叫停,他们就能顺理成章扣上盲目执纪,破坏生产的大帽子。
可许天居然当众退了一步,承认了既有合同的法律地位。
没等吴绍刚回过神,许天的语调沉了下来,又道:
“但一码归一码,雍阳市委建议将涉案合同分为已履行,正在履行和尚未续约的新合同三类,不能一把尺子量到底,拿旧账要挟新生产。”
“这里需要分成三大类。”
“第一类,已经履行完毕和钱账结清的历史合同,无论当年是否存在程序瑕疵,市委尊重既成事实,由司法与审计部门在后台依法核查,绝不倒查追索导致企业翻旧账,确保企业财务账目稳定。”
“第二类,正在履行的合同,服务期未到的,各方继续按约执行。
但技术检修必须实行单项书面安全交接,服务方不得以任何附加条件为由拒绝提供原合同约定的日常检修。”
“第三类,便是七天后即将到期、华盛正强推自动续约的新合同!”
许天转过脸,视线直指沈平与吴绍刚。
“旧合同要尊重,新合同更要守法。
企业作为独立的市场主体,有权在合同期满后重新选择服务方。华盛强行在补充条款中设立排他性垄断限制,剥夺企业的选择权,这不叫契约精神,这叫强买强卖!”
“老合同照走,新合同重签。
想继续赚西秦重工企业的维保费,华盛就拿出市场化资质进场公开投标,拿技术硬指标来说话,少拿旧合同当护身符!”
这番话逻辑缜密,将生产保障与违法垄断切得一清二楚。
沈平额角冒出一层汗珠,张了张嘴,找不到破绽。
许天根本不打算砸盘子,直接把盘子端上台面明码标价,逼得他们不得不面对公开招投标的阳光法则。
长桌上,也是受邀请的林晨宇拧开手里的保温杯,抿了口温水。
随即扫过在座的省直一把手,直接道:
“中央专案组只负责固定职务犯罪和利益输送的证据,至于合同的民事效力交由法院解决,别想把商业违约的黑锅扣在中央反腐的头上。”
专案组组长的表态,当场封死了利益集团想要借刀杀人的全部退路。
赵定国靠在皮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扣动。
这套把戏他看得很透。
某些部门借着发展生产的名义搞地方割据,把行业协会当成自家提款机,一旦查出问题,就拿几万工人的饭碗和外贸出口当人质。
这次的协调会就是这样被再次召开的,当然自己也很乐意,看到双方打牌。
赵定国的视线如钢锉般划过长桌,径直锁死在吴绍刚的脸上。
“吴绍刚,你来回答省委一个问题,既然你和协会都说目录没有行政强制效力,为什么全省三家骨干国企,全都不约而同拿同一份排他条款当了采购依据?”
赵定国的声音冷硬,压得长桌侧面的几位负责人低垂着头。
吴绍刚面皮发紧,背脊上的汗水顺着衣料渗出来。
西秦重机收发室里找出的那张带问号的会签单,以及装备处打给各厂的口头电话,早被专案组抄送到了省委书记的案头。
面对省委一把手的当面质询,吴绍刚根本无法解释装备处的违规操作,只得拼命将责任往外推:
“这完全是企业基层负责人的自身行为,协会是独立组织,省经贸委只负责宏观指导,绝不对具体的商业条款负责。”
坐在许天身旁的雍阳市长宋长海等的就是这句话。
宋长海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理了理公文包,当即站起身来,抢过话头:
“既然省里定性为自主行为,雍阳市委主动请缨做试点,旧合同走司法,新合同坚决剔除排他条款,所有技术服务按单次采购验收支付。”
宋长海翻开公文袋,拿出一份《单项应急技术服务采购办法》。
“雍阳市财政设立专项周转准备金,从今天起,市属骨干企业的突发设备检修,面向全社会合规机构公开询价,按次结清,
现场由外方原厂工程专家与企业安监人员共同复核验收!绝不挪用下岗职工一分钱,也绝不让任何一台车床因为垄断合同趴窝!”
宋长海这一刀补得极准。
省直部门既然把事情推给了企业自主,雍阳市委便顺水推舟接下试点的盘子,不仅破了华盛的技术封锁,更让吴绍刚想扣的行政干预帽子无处安放。
赵定国伸手在桌上拍下一记定音锤。
“省委同意雍阳的方案!立刻成立由国资,法制和专案组联合组成的核验小组,全省范围内同类合同的自动续约程序,即日起冻结七天!”
赵定国站起身,目光冷峻地盯着吴绍刚与沈平,冷声道:
“七天之内,把全省涉案合同底档逐份核查清楚!谁要是敢借着交割期搞停工对抗,省委就地免他的职,移送纪检机关严查法办!”
会议在强硬的部署中宣告结束。
吴绍刚面若死灰,收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夹,低着头从后门匆匆离开,沈平提着公文箱小步跟在后面,神色仓皇。
上午十一点十分,省委办公大楼外。
许天与宋长海并肩走下高高的台阶。
宋长海抹掉脑门上的油汗,松开风纪扣,长吐出一口白气,小声道:
“许书记,赵书记这一锤定下去,全省冻结七天,华盛想要强签排他协议的算盘是彻底落空了。
单次结算一推行,市场化的技术力量进场,他们手里握着的技术底牌就不值钱了。”
“不能大意。”许天拾阶而下,脚步未停,“邱敬山经营了这么多年,在省直部门盘根错节,冻结七天是给我们争取了查证的时间,也是给他们留出了销毁罪证的窗口期。”
话音未落,一辆普桑在路边停稳。
车门推开,秦岳夹着一只公文包,快步登上台阶迎了上来。
“许书记,宋市长。”
秦岳从包里抽出一叠银行对账单复印件,低声汇报道,
“我们在查工商底档时发现,协会收取的那些培训费不仅分了好几个档次,而且三家国企打款的时间,全都在推荐目录正式下发之前!”
许天接过账单,目光迅速扫过流水汇总。
西秦重机打款时间是五月二十八日,秦川柴油机是五月三十日,而省经贸委下发推荐目录的传真便函,落款日期写着六月九日。
在红头便函下发之前整整十天,巨额的企业技术培训费就已经打进了协会关联的会务公司账户。
许天的目光停留在资金汇入栏的金额数字上,冷道:
“好一招买路钱,这是把公权力当成了明码标价的筹码,协会那边的财务账本查控得怎么样了?”
先交钱,后进目录。
交了钱的企业,享受垄断保护,分食改制补贴。
不交钱的企业,连参与设备验收的门槛都进不去,这哪里是行业自律,分明是披着官方外衣的权力收租。
秦岳嘴角扯了扯,从包底抽出一张公函,双手递给许天。
“协会财务以内部商业机密为由拒绝提供凭证,沈平的同事直接把一封律师函拍在了咱们办案人员的脸上。”
“他们态度极度嚣张,声称协会受民政和工商双重管辖,专案组未经省委主要领导特批,无权查封协会内账,否则就要在行业内部发起联合抗议,诉讼地方滥用侦查权。”
许天看着那份律师函,将纸张对折收进公文袋。
“准备走司法强制冻结程序,他们越是捂得紧,说明那十八万讲课费背后牵扯的分赃链条还没断干净。”
许天侧过身,正要向秦岳交代后续部署。
宋长海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宋长海掏出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挂断电话,手腕发颤,快步凑到许天耳边,低声道:
“许书记,出变故了,省经贸委装备处刚刚下发了一份通知,要求基层单位立刻原地封存所有目录相关材料,且未经省委批准不得擅自扩大调取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