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天镜湖镇派出所二楼大会议室。
屋里坐着全所二十多名正式民警和辅警。
长条会议桌正中央,所长陈大勇,脸色黑沉。
他是连夜从市里赶回来的,在他右手边的是县公安局纪检书记何文斌。
陈大勇抬手猛拍桌子,大声道: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我们天镜湖派出所建所几十年来最耻辱、也是最该让人清醒的一个会!”
“县局纪委同志亲自到场,就是要给咱们的队伍刮骨疗毒!”
陈大勇扭头看向身旁的县局领导,身子往后让出半个身位。
何文斌翻开一个公文夹,把里面的资料拿出来,戴上眼镜,在全场警员脸上扫过。
“现在,宣读县局党委关于李锦斌同志的处理决定。”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集体顿住。
“经查实,李锦斌身为公安干部,知法犯法,严重损害政法队伍形象,现决定对其就地免职,剥夺执法权,移交纪检委做进一步深度审查!”
话音刚落,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前一天还在所里指手画脚的副所长李锦斌,被人带了进来。
两名身穿常服的纪检干警左右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李锦斌低着头,手里捏着三张信纸,走到发言席前,双手按在讲台前,低声说道:
“我......我念检讨。”
“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丧失了警察的底线,在地方金钱势力的腐蚀下,把手中的权力变成了欺压百姓的工具,我认罪,我悔过.....”
台下第一排坐着的年轻辅警小刘,把头扭向窗外,嘴唇撇了撇。
内勤老吴坐在后排,思绪早就飘到远方。
李锦斌越说自己越心抖。
完了,全完了,郭玉堂这棵大树根本保不住我,我这辈子全毁在那要命的十七分钟笔录上了。
...
早知道那外地人懂得这么多底层的规矩,打死他也不会去接孙达递过来的那个信封。
李锦斌念完最后一个字后,何文斌站起身,朝两名干警偏了偏头。
“带走。”
李锦斌被两名干警夹在中间,拖着步子走出会议室大门。
.......
陈大勇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热浓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李锦斌的问题,是极个别人的堕落!但天镜湖这块地方的治安,一刻也不能停!”
陈大勇目光越过前排,定格在衡身上。
杜衡腰杆拔得笔直,棱角分明。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从今天起,所里所有治安出警和案件卷宗,全部由杜衡同志牵头把关!”
“谁要是再敢跟社会闲散人员勾肩搭背,李锦斌就是你们的下场!”
陈大勇的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安静了会。
紧接着,小耿第一个把两只手拍在一起。
啪啪啪!
掌声在大厅里连成一片,所有的正式民警和辅警全部站了起来。
坐在杜衡身边的几名老警员伸手拍向他的肩膀,给予肯定。
小刘还在用力鼓掌,满脸激动。
这才是真警察该有的排面,连市局督察都挺老杜,以后跟着杜哥干,咱们这腰杆子才能在天镜湖挺得直!
杜衡迎着众人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朝陈大勇敬了一个礼。
“坚决执行命令!”
......
中午十二点半,会议散场。
杜衡回到办公室,正准备整理刚从西侧牧道收缴回来的那两箱假票据。
这时,大门被推开,许久不见的许天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红色包裹,迈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身穿夹克,神态自若。
杜衡看见许天,停下手里的动作,快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
“许老弟?你怎么过来了?”
许天把手里的红绸包裹放在办公桌中央,抬手解开上头的金黄色丝带。
“杜警官,方老哥他们昨晚就上火车回老家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你是北原这块冻土上唯一让他感觉到公道还在的人。”
包裹揭开,是一道缎面锦旗。
上头用烫金字压着八个大字:
铁面无私,心系百姓。
杜衡站在桌前,双手伸出去,在警服裤管上反复擦拭了手心的汗渍,才小心托起锦旗。
那张长年被高原戈壁风沙打磨得黑红的脸膛抽动了两下,眼角泛出通红的血丝。
他喉头滚动,一时间竟是有些紧张,哆嗦道:
“我杜衡干了半辈子基层,受过处分背过黑锅,但今天这面旗子,让我觉得这身警服没白穿。”
“许老弟,这也得多亏你,要是没你帮我,我哪有今天。”
许天站在桌前,看着面前这位两鬓泛白的中年民警。
他从内兜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杜衡摆了摆手,把锦旗叠好,锁进身后的铁皮柜。
他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继续说道:
“天镜湖的水浑得很,郭玉堂被逼急了肯定会咬人,但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蹚过去!”
“只要我还在这儿干一天,就必须要还北原一片干净的天空!”
许天看着杜衡硬朗的面部轮廓,眼神里透出一份赞许。
“郭玉堂现在动不了你在所里的编制,但他手下那群打手走的是江湖路数,夜间巡逻,不要落单。”
杜衡拍了拍自己的武装带,应道:
“放心,这帮地痞流氓有多大狗胆,我心里有数。”
许天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推门离去。
......
夜幕降临。
北原市郊的气温直接下探到零下二十度。
狂风卷着雪沫在柏油马路上扫荡。
晚上10点。
正在值班的小刘听到电话声后,抓起话筒,应道:“喂,这里是天镜湖派出所!”
电话另一边传来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呼喊声。
“警察同志!救命啊!我的大货车在西侧牧道拐角被一堆碎石横着堵死了!”
“后面过不来前面过不去,车轮陷进雪窝子里了!”
“周围黑黢黢的,有几个人影拿着家伙在路边转悠,好像要劫车抢煤!你们快来啊!”
小刘神情一凛,抓起笔在值班日志上边写边说道:“具体位置在哪里?”
“就在...就在过了农场林场交界那个石头坎两百米处!”
“快点啊,他们围上来了!”
电话啪地挂断,变成盲音。
杜衡刚好也是值班,听到铃声本来是想看下啥事,正好看见小刘神色慌乱地放下听筒,随即问道:“怎么回事?”
“杜哥,西门那边又有情况!”
“报案人说路面被石头封死了,周围黑灯瞎火的好像还有人影在晃悠,会不会是孙达那帮保安又去设卡了?”
杜衡听完,眉头拧成结。
刚把铁马护栏砸扁,县物价局的整改通告也才送过去,这帮恶霸就敢在夜里故技重施?
要是外地运煤车在天镜湖辖区被抢被砸,新账旧账全得算在刚接管治安的派出所头上。
郭玉堂的狗腿子真是死性不改,今天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把这条路给老百姓彻底蹚平了!
杜衡直接折回到办公室,带齐装备后,跟小刘说道:
“小刘,你在所里守着电话,给镇路政值班室打个传呼让他们派清障车,我先骑三轮过去探探情况!”
“杜哥,外头风太大了,等巡逻二组的面包车回来一起去吧!”
小刘追到门口喊。
“运煤车司机等不起!零下二十度熄火半小时人就得冻僵!”
杜衡丢下一句话,拉开大门冲进漫天风雪里。
......
风雪越来越急。
杜衡戴着棉警帽,挡风皮帘拉到鼻梁骨,只露出两只眼睛。
二十分钟后,车子冲过红旗农场二分场的指示牌,拐入天镜湖与农场交界处。
这里两侧全是被积雪压弯的茂密老松林。
杜衡放慢车速,右手握着车把,左手摘下手套,把强光手电拧亮,朝着前方路面打去。
光柱扫过前方弯道。
路面上的确落着十几块人头大小的花岗岩乱石。
但是,路面上根本没啥大货车,雪地上只有几道车痕。
杜衡右手切下空挡,把摩托车刹停在石头堆前五米处。
不对劲,这里的车辙印太乱了,报案人说的大货车在哪里?
怎么连一点车尾反光贴的影子都看不见?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顺着脊背往上爬。
调虎离山!
那个报警电话是假的!
杜衡反应极快,右手转动油门,准备把三轮车强行掉头。
就在这时,正前方不足三十米的松林阴影里,两道强光大灯突然亮起,直接照射在杜衡的脸上。
就在他捂脸时,两辆皮卡,一前一后从林带里蹿出,直接顶向摩托车的前轮和后侧车斗。
杜衡只好连忙弃车翻滚。
“给我打死这老东西!!”
皮卡车里钻出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汉子,扯着嗓子大喊道。
话音刚落,七八名壮汉跳下车厢,手里全是武器,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杜衡刚从雪地里爬起身,看了眼四周,心中暗骂:“肯定是郭玉堂,这帮畜生狗急跳墙了!这是想要了我的命来给镇上立威来了!”
杜衡右手拔出腰间的甩棍,手腕发力,咔哒一声,节环牢牢卡死。
“警察办案!放下凶器!”
杜衡吐出一口白气,厉声暴喝。
“去你妈的警察!”
冲在最前面的蒙面壮汉横举着砍刀,对准杜衡的面门斜劈下来。
刀刃划破寒风,带出一道呼啸。
杜衡左脚向前跨出半步,迎着刀势侧身闪过,右臂的甩棍借着全身转动的力道,抽在对方的手腕骨上。
“啊啊啊啊!!!”
壮汉抱着右手小臂跪倒在地。
杜衡借势抬起右脚,一记正蹬踹在壮汉的下巴上,将汉子直接被踹翻在后方同伙的身上。
“老家伙有两下子,一起上,往死里剁!”
后头的四名歹徒轮着钢管,从左右两侧同时朝着杜衡的肩膀和腰侧砸下。
杜衡举起甩棍硬架住左侧的钢管,但依旧震得杜衡手臂发麻,但他咬着牙关,身子向前硬顶,用头盔撞在左侧歹徒的脸上。
鼻血当场飙了出来,歹徒仰面栽倒。
然而,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右侧避无可避,一根钢管从死角砸在杜衡的后背上。
砰!
杜衡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鲜血从嘴角溢出,单膝跪地,这才勉强撑住。
“去死吧老狗!”
趁着杜衡身形不稳,正面扑上来的另一名蒙面歹徒,挥起手里的钢管,对准杜衡未戴头盔的后脑勺全力砸下。
砰!!!
杜衡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在剧烈摇晃中被血水染透。
车灯照耀下,雪白的大地被染红了一大片。
领头的蒙面汉子啐了一口唾沫在杜衡的头上,笑道:“姓杜的,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在天镜湖,让你死,神仙也留不住你!”
“撤!把他扔在这儿,冻上两个钟头,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两辆皮卡车轰下油门,倒车掉头,消失在松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