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梭落在青石广场的边缘,船身微微一沉便停稳了。穆凌尘站起来,把青瓷茶罐和素色锦帕揣进袖中,朝李莲花伸出手:到了。下来吧。
李莲花握住他的手跨出船舷,靴底踩上青石地面的时候,脚下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石头表面被树荫晒下来的光斑照出一片深浅交错的纹路。他站定之后四下看了看,广场上没有人,四周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灵竹林时发出的那种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慢慢地翻书。
你大师兄他人呢?李莲花问。
应该在后山。穆凌尘收了破空梭,朝广场尽头那条被树影掩着的石径走去,大师兄这个时辰一般都在茶田里。他不太喜欢迎客那一套,我们从那边绕过去就行。
石径两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天然的廊顶,枝叶层层叠叠,只有细碎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落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花是叶的清甜。
两人沿着石径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顺着山势铺展开的茶园,一行一行的茶树沿着坡面整齐地排开,叶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亮的深绿色,每一棵都修剪得齐整,像一排排被仔细梳理过的头发。
茶园中间站着一个人。穿的是粗布短打的衣裳,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微褐的小臂,手里握着一把竹剪,正低着头修剪一株茶树的侧枝。他剪得很仔细,每一下都落得准,剪下来的枝条被他随手拢在脚边的竹筐里,动作不急不躁的,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还会继续做很多年的事。
穆凌尘在茶园边上站定,没有出声。李莲花在他旁边也停下来,安静地等着。那个人大约剪完了手边的那一株,直起腰来,把竹剪搁进筐里,然后转过身来看向石径这边。
温沉石的脸跟穆凌尘有几分相似——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挺直利落,但眼神比穆凌尘温和许多,带着一种长年累月与植物打交道的从容和沉稳。他看到穆凌尘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目光转向旁边的李莲花,上下看了一遍,看得不紧不慢,像在查看一棵新移栽的树苗长势如何。
看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跟人聊天气似的自然:来了?路上累不累?
穆凌尘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那罐灵雾青递过去:不累。这是今年的新茶,给你带的。
温沉石接过茶罐,低头看了看罐身上的红签,点了点头,没有客套推辞,直接把茶罐揣进了腰间的布袋里。他看了一眼李莲花,然后朝茶园上方的那座木屋抬了抬下巴:上去坐。我刚烧了一壶水,正好可以泡一泡你带来的茶。
三人沿着茶园边上的石阶往上走。木屋不大,前面带着一道宽宽的走廊,廊下摆着一张矮桌和几把竹椅,桌面上搁着一只正在冒热气的陶壶。温沉石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下,开始动手泡茶,动作不紧不慢——烫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做得很稳,水线注进茶盏的时候连水花都没溅出来。穆凌尘在他旁边坐下,李莲花坐在穆凌尘的另一侧,看了一会儿温沉石泡茶的手法,又看了一会儿廊外的茶园和树海。
温沉石把第一泡茶倒进公道杯里,分了三盏,各推到三人面前。他自己先端起一盏闻了一下,说:今年的收成不错,浩渺宗那边的水养得好,茶叶的灵气比往年厚了一层。他呷了一口,放下茶盏,视线转向李莲花,秘境里的那件事,我听说了。
李莲花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他原本正在低头闻茶香,听到这话便顿住了,抬眼看向温沉石,想说一句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担心,但温沉石没有等他开口。
处理得还算干净。温沉石说。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那种不紧不慢的停顿里带着一种我确实认真看过了的意味,该留的留了,该清的清了,没有拖泥带水。
这一点做得不错。他说完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如果遇到人多的情况,可以提前传音回来。浩渺宗也好,这边也好,离得不远。
李莲花听完,心里那一层紧绷着的东西松开了一些。他说:知道了,大师兄。下次会提前说的。
温沉石点了一下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问起路上的情形、望舒星这季节的气候、穆凌尘的木屋住得惯不惯,话题转得自然,像是在聊家常,把方才那段话的余韵融进了茶水的热气里。
三人在廊下坐了一个多时辰,喝了三泡茶。天色从午后的明亮渐渐转成傍晚的暖金色,茶园里的茶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横在坡面上像一道道深色的线条。温沉石站起来,把茶具收了,说了一句: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明日你小七小八就该回来了。你们先休息一晚,明日咱们在一起商议。
穆凌尘应了声好,李莲花也跟着点了头。温沉石转身进屋去了,廊下便只剩了两个人。
李莲花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空盏搁在桌上,偏过头看向穆凌尘。暮光从树梢间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边,他看着穆凌尘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你大师兄人挺好的。
穆凌尘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需要人特意表现的性子——你就坐在那儿喝他泡的茶,他就觉得不错了。
穆凌尘偏过头来看他:你刚才紧张得搓袖口,我看出来了。
李莲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果然有一道被反复揉过的褶痕。他把那道褶痕拍平了,理直气壮地说:第一次来人家宗门多少有些紧张实属正常。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用如此紧张。
那不一样,李莲花说,大师兄是大哥嘛,分量不一样。
穆凌尘没有反驳他。他伸手把李莲花袖口那道还没完全拍平的褶痕按了两下,收回了手,说:走吧,去看看客房长什么样,回头还要多住几晚的。
两人站起来,沿着廊下往木屋东侧走去。暮色从树梢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茶园里的茶树在渐晚的光线里显出深沉的墨绿色,远处有鸟雀归巢时扑棱翅膀的声音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很快便被晚风裹走了。
大师兄的宗门叫什么?李莲花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偏过头来问。
沧溟剑宗。穆凌尘说,不大,上下加起来不到三百人,但在望舒星上扎根很多年了。大师兄现在是剑宗的宗主。
不到三百人的宗门……李莲花算了算,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青色星体,你做大师兄做了那么多年,他入门比你早了多少?
他入门比我早了三千年。穆凌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来他出来建了沧溟剑宗,我们几个师弟师妹各自留在浩渺宗。大师兄虽然自立门户了,但逢年过节我们都会来看他,他那儿也一直留着我们几个的房间。这么多年了,他这剑宗虽然人不多,但在这片星域里也没人敢惹。
李莲花了一声,又把脸转回去趴着看窗外。破空梭穿过望舒星外围最后一层薄薄的云霭之后,下面的景物忽然清晰起来——先是连绵的山脊线,深浅交错的绿色一片接一片地铺开,然后是半山腰上错落分布着的青灰色建筑群。
那些房子跟他想象中那种规规矩矩的宗门殿宇不太一样,每一栋都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样,屋檐和山石的接缝处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和灰褐色的青苔,看着已经有年头了,但没有一栋是破败的,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檐角的脊兽也完好无损,被风雨磨得边角圆润,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沉稳。有几座屋子的窗前垂着晒干的草药和灵花,风一吹便轻轻晃悠着,像挂了满窗的风铃。
破空梭在山门前一块平整的空地上缓缓落了下来。船身触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随即静止不动了。穆凌尘收了法器,两个人一前一后跳下船舷,靴底踩上夯实了的土地,那触感跟天枢星的硬质山岩完全不一样——脚下的泥地微微下陷一点又弹回来,带着草木根系盘结之后特有的那种韧劲儿。
李莲花站稳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瞬间涌进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一点点泥土的腥味和远处某种不知名花树飘过来的清甜,跟破空梭里那种干燥的、被灵力过滤过的空气截然不同。
沧溟剑宗的山门很简单。两根青灰色的石柱撑着一条横梁,横梁上刻着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深嵌入石面,像是拿剑尖一刀一刀犁出来的——沧溟剑宗四个字,笔画收尾的地方带着一种利落的锋芒,明显是温沉石自己的手笔。
没有牌坊,没有金光,没有那种迎接贵客时才会摆出来的阵仗。门口倒是干干净净的,地上没有一片落叶,石阶上也看不见什么灰尘,看得出是每天都有人仔细打理过的。
门前的石阶上蹲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弟子,正拿一把竹扫帚认认真真地扫着角落里的几片碎叶。他大约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人来,听到破空梭落地的动静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顿住了,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了穆凌尘的目光。
他认出来人之后,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慌里慌张地朝穆凌尘行了一礼,话都说得有些磕绊:穆、穆师叔!您来了——宗主在后山,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穆凌尘说,语气随意,跟平时跟人说话没什么两样,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
年轻弟子了一声,又赶紧捡起扫帚,但明显已经心不在焉了,竹帚在地面上来回划拉着同一个地方,半天没往前推一寸。他的眼角一直偷偷地往李莲花这边瞟,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好奇,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事。
李莲花注意到了,没有装作没看见,而是朝他大大方方地点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年轻弟子被这一点头弄得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去,竹帚终于开始往前推了,只是耳朵尖那个红已经一路烧到了耳廓,连耳垂都泛着薄薄的粉色。
穆凌尘没有直接往后山走。他带着李莲花沿着山门往里走去,步子不快,像是故意要让李莲花看清楚沿途的景致。穿过前院的时候,李莲花看到院中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铺开足有半亩地,气根从枝桠间垂下来,粗的已经长成了新的树干,细的还在风里轻轻摆着。
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坐着。再往里走是一道长廊,廊柱之间挂着几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些字迹各异的留言——有的记着某年某月谁来过这里,有的写着几句功法口诀,还有一块上头只有歪歪扭扭的四个字茶很好喝,落款看不清了,但字迹稚拙得像个刚开始练字的小弟子。李莲花多看了那块木牌一眼,没有出声。
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穿灰布短打的年轻弟子,也有几个年长些的、衣袍上多了一道暗青色滚边的,大约是宗门里的执事或长老。每一个看到穆凌尘的人都会停下来行礼,态度恭敬但不拘谨,看得出是真心实意的——那种我认得你而且我敬重你的自在,不是被礼数压出来的。
李莲花注意到有几个人在看到他的时候目光里带着好奇,但没有恶意,就是那种这位是新来的?的打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到他朝他们点头,便也朝他点了点头,随即移开了,不多看一眼,也不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