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天光刚亮透不久，山间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院子里的石板路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李莲花刚洗漱完从屋里出来，便看到前院多了几道风尘仆仆的身影——七师姐柳栖云、八师兄陈冽，还有一个他不曾打过照面的生面孔。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剑，站在陈冽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沉稳，扫过院中景物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应当就是温沉石提过的那位军师秦宁。
三人是凌晨时分赶回来的。柳栖云的衣摆上还沾着几片干枯的草叶，袖口被露水打湿了一截，但精神头很好，站在廊下跟陈冽说话的时候声音清亮，听不出半点赶路的疲惫。看到李莲花从屋里出来，她朝他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爽利。
温沉石已经在大殿里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衫，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和几只杯子。李莲花和穆凌尘走进来的时候，柳栖云和陈冽已经在两侧的椅子上坐下，秦宁坐在陈冽下手的位置，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却不僵硬。
温沉石等所有人都坐定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辛苦了。说说情况。
陈冽先开了口。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润嗓子，然后开始讲这两天他们在无相宗附近看到的情形。他的话不多，但条理清楚：无相宗周边几座城镇一切如常，普通百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街市照开，灵材铺子照常营业，看不出任何异样。无相宗的门人进出的也没有异常的举动——采购灵材的、出外勤做任务的、回山交接的，人员流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顿了一下，他们没有那种如临大敌的戒备感，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柳栖云在旁边补充道：我跟老八分了两路走。我扮作散修进了无相宗山脚下一家灵材铺子，跟掌柜闲聊了几句。掌柜的口风很紧，但无意中提到最近山门里接到过一道加强巡防的口谕，具体原因没说，说是上头的意思。从掌柜的语气判断，这条口谕下发的时间大约在十天前。
秦宁这时开了口，声音比陈冽和柳栖云都要沉稳一些，带着一种常年做情报工作的人特有的精确：我这两天在无相宗外围转了转，把他们宗门的结界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结果不算太好——他们的结界整体做了加固，比之前硬了至少三成，阵眼的位置也调整过了。原先薄弱的那几处节点被重新补过，现在的防御强度比起三个月前起码提升了一个层级。
穆凌尘听完这些，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在木案上搁出一声轻响。他们的宗主应该是在防着师尊亲自来要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一道已经解出答案的题目，加固结界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有人上门的准备。既然如此，那也说明他们在袒护殷无邪——这一点倒是省了我们再去求证。
李莲花坐在他旁边，听完这些话，心里那些零碎的线索被一条一条地串了起来。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温沉石站起身，将桌上那只茶壶里最后几滴茶汤倒进自己杯里喝干净，然后把空杯搁回桌面上。既然如此，就不必再等了。人齐了，东西备好了，那就走吧。
一行六人收拾妥当，出了沧溟剑宗的山门。温沉石从袖中取出一艘飞舟——比李莲花和穆凌尘来时乘的那艘破空梭要大上一圈，船身是深青色的灵木所制，船舷两侧各嵌着一道银色的灵力纹路，船头微微上翘，看着稳重又不失速度。
几人上了船，温沉石站在船头，抬手凝出一缕灵力注入船身，飞舟微微一震，随即平稳地升空，穿过望舒星上空那片浓厚的绿意，很快便融入了星域之间的深色虚空。
穿过三道星域，用了不到半日的光景。飞舟在无相宗结界外三百里的地方缓缓减速，最后悬停在一片虚空中。前方那道金色的结界横贯天际，在暗色的背景下轻轻浮动，像一面被风微微吹动的帘幕，表面流淌着一层极淡的灵光，时明时暗，像是活物在呼吸。
结界后面的景象隔着一层淡金色的薄翳看不太真切，但能隐约辨认出浮空大陆的轮廓和无相宗山门那座高大的金色牌坊——牌坊高耸入云，檐角飞翘，在结界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牌坊下方的石台向外延伸了百丈有余，边缘没有护栏，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六人先后下了飞舟，各自御剑向前，在距离结界百丈左右的位置停下。穆凌尘带着李莲花，脚下踩着一道凝实的灵力，衣袍被从深渊里往上灌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后站着温沉石、柳栖云、陈冽，秦宁在温沉石身旁偏后半步的位置，手搭在腰侧那柄通体漆黑的剑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无相宗山门方向的一切动静。
无相宗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牌坊内侧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是宗主殷正阳，一身玄色宽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他身后两侧各站着三四名长老，衣袍的滚边和腰间的令牌都表明了他们不低的地位。
再往后是十几名内门弟子，站姿端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结界外的六人身上。殷无邪站在殷正阳身后半步的位置，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齐整，面容依旧精致温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但那笑意底下，他的肩膀两侧各搭着一只手。两名长老的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将他牢牢定在原地，让他不能往前走也不能往后退。
李莲花注意到了那个细节，目光在那两只手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出声，只是往穆凌尘身侧靠了靠。
穆凌尘在百丈外站定，身后那道由他灵力凝成的屏障将李莲花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隔绝了所有外来的气息和神识探查。他隔着无相宗那道金色的结界看了一眼里面的人，目光从殷正阳脸上滑过去，落在殷无邪身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