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发作的，是金钟甲。
他拍了一下桌面，只不过那力道，说不上特别大，但又不算很小，总有种不太能放得开的感觉。
手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矿泉水瓶跟着晃了晃。
可那声音，终究没有那种雷霆震怒的气势，倒像是一个人在极度不满和极力克制之间，勉强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绷紧，目光直直地盯着顾城，但那目光里，愤怒有之，隐忍亦有之。
看到这一幕，顾城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心中，忍不住偷笑起来了。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表示对金钟甲情绪的尊重，但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
他知道，他给的这个价格，确实比较苛刻。
当然，这也不是底价，还是有讨论的空间的。
他报这个数，本来就是留着还价余地的。
真正一口价咬死的谈判，那是愣头青干的事。
但是，金钟甲这个反应，确实是稍稍地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
要知道，如果金钟甲拍桌子的时候，是非常愤怒、发力非常大的话，那就证明，海力士对于这个价格，是非常不认同的。
拍得越响，说明底气越足，说明他们心里还有一个自己认可的价值底线。
可是现在，金钟甲拍桌，却有种扭扭捏捏的感觉。
像是想要给自己提高一下士气，但又怕拍得太用力，反而得罪了顾城，导致失去了阳光投资这么一个金主。
那一下拍下去，倒更像是拍给在场的高管们看的，表明自己这个董事长不是没有脾气，而不是真的打算跟顾城翻脸。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现在的海力士，压力究竟有多大。
大到连董事长拍个桌子，都得先在心里掂量掂量，生怕把最后一点希望给拍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位高管都看着金钟甲，等着他开口。
金钟甲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缓缓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然后，他开口了。他看着顾城，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依旧保持着克制：“顾总，海力士拥有着全球领先的存储技术。而存储，是未来电子信息产业的核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提醒顾城，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海力士手里还有牌，还有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东西。
顾城听到金钟甲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先给予了肯定，开口道：“没错，我也认为，存储在未来全球信息产业中，有着很重要的地位。”
他的语气很诚恳，不像是在敷衍。
金钟甲听到这句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顾城紧接着话锋一转，开口道：“但是，有一句话，我必须要说。那便是，有地位，不代表有利润。”
这话一出来，金钟甲刚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又沉了回去。
顾城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存储芯片这种东西，发明时间，也有几十年了。这几十年的发展经历，让从事这一行的人，对于存储芯片的发展，有了一个基础的认识。”
顾城说到这里，伸出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勾勒一个循环。
“那便是，存储芯片产业，一直处于技术突破、生产、扩产、过剩、大降价，然后挤兑掉一些厂，让其停产，然后再涨价、再扩产，就这么一个循环。”
顾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几位海力士的高管，脸色都微微变了。
他们当然知道顾城说的是事实，可这种事实，从谈判对手的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格外刺耳。
顾城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这个循环，整个算下来，利润可以算得上是微薄。”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个年代，人们并不看好海力士的原因。一个好像常年处于亏损状态，偶尔有些年能够赚到钱的公司，凭什么，配得上高估值？”
这话说完，顾城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平静地看着金钟甲。
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就看金钟甲怎么接。
会议室里那几位高管，有人低头翻着面前的资料，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有人把目光投向金钟甲，等他表态。
窗外首尔的天色依旧阴沉，会议室里的灯光白亮亮地照着，长桌两侧，双方的人各自沉默，像是一盘棋下到了中盘，每一步都牵动着全局。
金钟甲沉默片刻之后，缓缓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口水喝得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把刚才被顾城那番话搅起来的火气，一点一点压下去。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看向顾城，开口道：“针对阳光投资将要入股海力士的价格，目前，我们双方的分歧，比较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双方都清楚的事实。
但他心里明白，这话说出来，就等于把入股的事情暂时搁到了一边。
不是不谈，是暂时没法谈。五亿美元换百分之三十五，这个价码，他不可能当场应下，可要直接拒绝，他又舍不得。
阳光投资这根线，不能断。
所以，他选择先绕开这块硬骨头，把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上去。
“因此，顾总，你可以先说一下，你的第二个事项吗？也就是，有关专利合作的事项。”
金钟甲说着，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平静地看着顾城。
他的姿态很稳，像是已经接受了入股谈判暂时僵持的事实，转而把精力投到另一个议题上。
这种切换，既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也让他有机会在专利合作这件事上，摸一摸阳光投资真正的底牌。
“反正，顾总对于我们海力士，了解得也很多，我也就不多客套了。”
金钟甲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在缓和气氛。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情：“目前，海力士的资金，确实比较紧张。如果在某些专利上，有合适的合作机会的话，海力士，还是非常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