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简陋的窗纸，将房间染上一层柔和的灰白。
萧秋水是被一阵极轻微的整理纸张的声音唤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躺在那张唯一的窄榻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他愣了愣，昨夜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自己好像……是坐在木箱上睡着的？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谢淮安已经起身，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张旧桌前，将昨夜摊开的文簿一一收拢、整理，动作不疾不徐，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挺拔，只是那身单衣，在清晨的微寒中，透出几分单薄。
“醒了？” 谢淮安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昨夜那个无声将他抱到榻上、为他盖衣的人并非自己。
萧秋水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上还有些刚睡醒的懵懂，但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掀开身上那件明显属于谢淮安的外袍，一股脑爬起来，赤着脚就跑到桌边，凑到谢淮安旁边，笑容灿烂得像是将整个早晨的阳光都带进了屋里：“早啊，谢淮安！昨晚……是你把我弄到床上去的？” 他问得直接，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开心。
谢淮安整理文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承认，却没有更多解释，只道：“穿鞋，收拾一下，今日休沐，周墨约了午时在街口王婆的摊子用饭。”
“周墨？” 萧秋水一边乖乖回去穿鞋，一边好奇地问，“是你的朋友吗？”
“嗯，淮南县令，周墨。另一位是同僚张浩然。” 谢淮安言简意赅，将最后一份文簿收好，转身看向已经利落穿好鞋袜的萧秋水，“动作快些。”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惯常的疏离，但萧秋水却敏锐地察觉，那疏离之下，似乎少了昨夜初遇时的冰寒冷硬，多了几分……默许的平淡。
这发现让他心情更好，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屋里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咧嘴一笑：“好了！”
谢淮安的目光在他明朗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率先向门外走去：“走吧。”
街口王婆的摊子支着简陋的棚子，几张旧桌条凳，却因味道着实不错，生意颇好。
谢淮安带着萧秋水到的时候，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位身着黑色常服的正是县令周墨。
另一位则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神色间自带一股爽朗的就是张浩然。
“淮安，这边！” 张浩然眼尖，率先看见他们，洪亮地招呼了一声。
周墨也含笑望来，目光在谢淮安身上一顿，随即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侧那个鹅黄衣衫、眉眼明亮、正好奇打量着四周的少年身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只余温煦笑意。
“周兄，张兄。” 谢淮安走过去，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在萧秋水听来，似乎比对旁人要稍稍……熟稔那么一点点？他不太确定。
“这位是？” 周墨微笑着开口，目光温和地看向萧秋水。
“萧秋水。” 谢淮安言简意赅地介绍，并未多言关系。
萧秋水却已自来熟地抱拳一笑，声音清亮：“你们好！我叫萧秋水，是谢淮安的……” 他卡了一下壳，转头飞快地瞟了一眼谢淮安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接上，“朋友！嗯，朋友！”
朋友？周墨与张浩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淮安性子孤冷，在淮南县是出了名的。
这突然冒出来的、看着就阳光跳脱的少年，竟能得他默许，以“朋友”身份介绍？
有趣，周墨笑容加深，抬手示意：“萧少侠，请坐。不必拘礼，既是淮安的朋友，便是自己人。这家羊汤和炊饼是一绝，定要尝尝。”
“对对对，王婆，老规矩，再多加两份羊杂，饼也多上几个！再来两壶好酒！” 张浩然朗声招呼，又对着萧秋水豪爽道，“小兄弟看着就精神，能喝酒不？今天休沐，定要好好喝两杯！”
萧秋水眼睛一亮，他本就性子爽朗，爱交朋友，见周墨温文，张浩然豪爽，气氛轻松，立刻笑着应道：“能喝一点！张大哥，周大哥，今天叨扰了！”
谢淮安坐在一旁，并未多言，只静静听着他们寒暄。
王婆手脚麻利，很快热气腾腾的羊汤、焦香的炊饼、几碟小菜并两壶酒便端了上来。
羊肉炖得酥烂，汤色奶白，香气扑鼻，立刻勾起了人的食欲。
张浩然率先给众人斟满酒，举杯道：“来，今日难得闲暇，淮安也带了新朋友，先走一个！”
众人举杯相碰，萧秋水学着他们的样子，一口饮尽。
酒是本地产的粮食酒，不算烈，但入口醇厚，带着点粮食特有的香气。
他咂咂嘴，觉得味道不错。
周墨细心，见萧秋水年纪轻，又面生，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聊些淮南风物，市井趣闻。
张浩然则是个豪爽性子，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说起些县衙里的琐事，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萧秋水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插嘴问几句，时而因张浩然夸张的描述而哈哈大笑。
他本就生得俊朗，笑容明亮，说话又坦率有趣，很快便与二人打成一片。
周墨学识渊博，谈吐文雅，张浩然直率豪迈，阅历丰富，都让萧秋水颇有好感。
唯有谢淮安，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周墨或张浩然问及公务时才简短回应几句，筷子也只夹面前几样小菜，吃得不多。
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自己面前的杯盏上，或是望着棚外街景，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只是，他的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身旁那个谈笑风生、眉眼飞扬的少年吸引。
看着萧秋水因周墨一句妙语而眼睛发亮，看着他和张浩然拼酒时不服输的劲头，看着他被热汤烫到舌头呼呼吹气的憨态……
谢淮安握着酒杯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微微收紧，随即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那丝不合时宜的悸动，连同杯中的酒液，一并无声饮下。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
萧秋水已然有些微醺，他酒量其实不算浅，但架不住张浩然劝酒热情，自己又高兴，不知不觉便多喝了几杯。
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团红晕，眼睛湿漉漉的，比平时更亮，像是浸了水的黑曜石，看人时带着点迷蒙的水汽，显得格外……惑人。
“周大哥，你懂得真多！” 萧秋水一只手支着下巴，晃着脑袋，对着周墨笑，舌头有点打结，“比我们……呃，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人，厉害多了！”
周墨失笑，温声道：“萧兄弟过奖了，倒是你，年纪轻轻，见识不俗，武功想必也好，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嘿嘿，那是！” 萧秋水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谢淮安，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依赖。
“谢淮安也厉害！他看文书的样子，特别……特别好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够，又补充道，“像……像画里的神仙！就是不爱说话，冷冰冰的……”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
周墨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些了然的玩味。
张浩然则是直接“噗”地一声，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瞪着萧秋水，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谢淮安，想笑又使劲憋着，脸都憋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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