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
气氛凝重得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铅云。
第九战区副参谋长罗卓英笔直地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背后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刚刚结束汇报,指挥部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勤务兵端送茶水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如同铁塔般伫立在地图前的身影上。
薛岳。
人称“薛老虎”的第九战区司令长官。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图上“上高”那个点,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将地图戳穿。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虬结暴起,显示出主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他……真这么说?”
罗卓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点头道:“原话。三个条件,一个字不差。”
“第一,上高之战,我第九战区主攻,他不干涉。但他的重炮团,独立开火,只听他自己的命令。”
“第二,铁路通车后,南昌至上高段,控制权、驻军权,全归他赣北集群。”
“第三,此战所有缴获,他要七成。”
每一个条件,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指挥部所有高级将领的心头。
这哪里是协商?
这分明是胜利者在给失败者划定条款!
一名性如烈火的军长猛地一拍桌子,双眼赤红地怒道:“欺人太甚!他刘睿一个客军,凭什么在我们的地盘上划定势力范围!我们第九战区在万家岭、在德安流的血还没干,多少弟兄拿命去堵枪眼!现在他倒好,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七成缴获?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就是!缴获七成?他怎么不去抢!我们拿命去填,他坐收渔利?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群情激奋。
薛岳却猛地一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扫过全场,所有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都给我闭嘴!”
他咆哮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
指挥部内,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薛岳重新转向罗卓英,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副参谋长,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真把炮借了?”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罗卓英重重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至今未消的震撼:“借了。六门德制105毫米榴弹炮,当着我的面,从他的炮兵阵地里拉出来的。每门炮,配半个基数的炮弹。”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刘睿说了,这六门炮,由他手下一个炮兵连长带队,拥有【绝对独立的开火权】。我们只负责提供目标,但打不打,怎么打,全由他的人说了算。”
“混账!”
薛岳终于压抑不住,一拳砸在地图上,坚实的木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戎马半生,从北伐打到抗战,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刘睿这是把炮管子杵到了他薛老虎的脸上,逼着他点头!
可是……他偏偏又无法拒绝。
罗卓英临来前,刘睿当着他的面,让手下用一种便携式的切割工具,将一辆缴获的九七式坦克那厚达25毫米的正面装甲,像切黄油一样轻松切开。
那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罗卓英的脑海里。
那是工业的力量。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高效、不讲任何道理的绝对力量。
他低声说道:“长官,锦江南岸,日军的永备工事群,我们的75山炮……试过了,打上去就是挠痒痒。弟兄们要想徒涉过江,得拿命去填。一个师填进去,都不一定能啃开一个口子。”
薛岳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才急,才亲自给刘睿发电报。
可他没想到,刘睿的回应,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霸道!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高安的战报——日军第33师团主力灰飞烟灭,永备工事被成片抹平,战车中队被打得只剩残骸。
那是105榴弹炮打出来的战绩。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攻坚利器。
许久,薛岳缓缓地睁开眼。怒火并未褪去,而是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死死压了下去。他想起了万家岭战役中,那些用血肉之躯去炸日军碉堡的士兵,一个排、一个连地填进去,最后只换来一声巨响和几具残骸。耻辱和人命,哪个更重?他薛岳的脸面,和打通赣西生命线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最终,眼中的怒火化为沉重如山的疲惫和决断。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高的位置上重重地戳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答应他。”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弟兄们,长沙会战,我们欠刘总指挥的人情。这一次,就算还了。”
“传我命令,全军向上高方向集结!告诉前线,我们的重炮……马上就到!”
高安以西,军直属重炮团阵地。
张猛看着手里的调令,一张黑脸拉得比驴还长。
“军座!真给啊?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他心疼地抚摸着一门刚擦拭完炮管的leFh18榴弹炮,那神情,比看自己亲儿子还亲。
“这六门炮拉出去,咱们就只剩六门能机动了!防着南昌、修水那帮鬼子都不够用啊!”
刘睿站在他身边,看着六门炮被牵引车缓缓拖出阵地,神情平静。
“炮,是杀敌的家伙,不是摆在家里看的。”
他转头看向张猛亲自挑选的,带队前往第九战区的炮兵连长。
那是一个和他一样,满身硝烟味的川籍汉子。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军座!炮兵一营一连连长,李大山!”
“好,李大山,我问你,炮是什么?”
李大山挺直胸膛,大吼道:“炮是军人的胆!是步兵的爹!”
“说得好。”刘睿点点头,眼神前所未有地严肃,“但我要你记住,我们的炮,更是规矩!是让步兵少流血的规矩!是让战争用脑子打、而不是光用命填的规矩!这六门炮借出去,但扳机,必须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走到李大山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六门炮借出去,但扳机,必须攥在我们自己手里。第九战区的人让你打哪,你就看哪。该打的,一发都不能少。不该打的,哪怕是薛长官亲自下令,你也不能把炮弹浪费在给他们听响上。”
“炮弹打光了,让他们自己来找我要。你的人,你的炮,一个零件都不能少地给我带回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李大山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张猛在一旁补充道,声音瓮声瓮气:“龟儿子,给老子记清楚!咱们的炮弹,比金子都贵!要是让老子晓得你拿炮弹去炸鬼子的茅厕,老子回来亲手扒了你的皮!”
“是!团长!”
六门钢铁巨兽,在十几辆重型卡车的牵引下,缓缓驶离阵地,带着赣北集群的意志,向着锦江北岸的崇山峻岭前进。
锦江北岸,第九战区前敌指挥部。
一名集团军司令正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地看着对岸。
锦江南岸,日军依山傍水,构筑了数个永备工事。机枪的火舌从射击孔里不断喷吐,死死地封锁住江面。
第九战区的炮兵营,十几门75毫米山炮已经吼了半个钟头,炮弹在那些钢筋混凝土的碉堡上炸开,除了溅起一串串火星和一片片烟尘,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报告!一团二营强渡受阻!伤亡很大!”
“报告!日军炮火反击,我军炮兵阵地被压制!”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集团军司令狠狠地将望远镜摔在地上。
“妈的!这帮小鬼子的乌龟壳,就这么硬吗!”
就在这时,一名参谋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狂喜。
“司令!赣北的炮到了!已经进入阵地了!”
司令猛地回头,抓起另一副望远镜,冲向观测口。
只见后方一处反斜面上,六门从未见过的,炮管粗壮、炮身低矮的火炮,已经掀开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江南。
那些炮兵的动作,快得让他眼花缭乱。
测距、标定、装填、瞄准,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工业流水线般的精准与冷酷。
“那是……105榴弹炮?”司令喃喃自语。
他身边的参谋长激动地回答:“是!就是它!高安城就是被这种炮轰开的!”
带队的李大山接到了第九战区提供的目标坐标。
他看了一眼地图,又通过炮队镜亲自观察了一下对岸那个火力最猛的核心碉堡,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一轮齐射,急速射!放!”
没有多余的口号。
命令下达。
六门105毫米榴弹炮,仿佛被同时唤醒的远古巨兽,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呜——!!
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让整个阵地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六发重达十五公斤的高爆弹,在天空中划出六道完美的抛物线,如六柄从天而降的审判之锤,精准地砸向了对岸那个让第九战区流尽了血也啃不动的核心碉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那位集团军司令在望远镜里,清晰地看到,那个由钢筋、水泥和厚土构筑的巨大堡垒,在炮弹接触的一瞬间,猛地一颤。
紧接着——
轰隆!!!
地动山摇!
一团巨大的,夹杂着黑烟与泥土的橘红色火球,从碉堡的位置猛然升腾而起!
坚固的工事,就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的饼干,四分五裂!
巨大的混凝土碎块被抛上几十米的高空,然后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个刚才还在疯狂喷吐火舌的死神堡垒,已经从地表上被彻底抹去。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冒着袅袅青烟的巨大弹坑。
第九战区前敌指挥部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地狱般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那位集团军司令,手里的望远镜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对岸,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告诉刘总指挥。”
他的声音干涩而又复杂,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苦涩。
“炮……打得好。”
李大山没有理会第九战区的震撼。
他冷酷地下达了新的命令。
“目标延伸!二号、三号碉堡!两轮急速射!把这片乌龟壳,给老子一个个敲碎!”
雷鸣,再次降临。
第九战区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六门神炮,像点名一样,将对岸的日军工事一个个从地图上抹去。
先前那道不可逾越的死亡江防,在绝对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窗户纸。
十几分钟后,锦江南岸,再无一个完整的日军火力点。
集团军司令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抓起电话,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吹号!全军渡江!冲过去!”
震天的喊杀声,终于压过了炮火的余音。
高安,刘睿的临时指挥所。
陈守义快步走入,将一份电报递了过来。
“军座,第九战区急电。他们已经成功渡过锦江,上高外围日军据点,已全部肃清。”
刘睿正在擦拭一把缴获的佐官刀,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上高,不是我们的仗。”
他将长刀归鞘,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上高的炮,是我们打的。”
这句话,平静,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陈守义会心一笑,又递上另一份电报。
“弥渡来电。孙广才他们又攻克了几个技术难关,第二批105榴弹炮炮弹已经装车发运,走滇缅公路转运,预计十天之内,就能抵达高安。”
“好。”刘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回电告诉张猛,等这批炮弹到了,再给第九战区,补半个基数的量。”
陈守义一愣,随即明白了军座的深意。
这是胡萝卜加大棒。
既要让薛岳看到合作的好处,也要让他时时刻刻都记着,他第九战区的命脉,被自己死死地攥在手里。
刘睿拿起红蓝铅笔,从高安开始,向西画出一条粗重的红线。
红线越过锦江,稳稳地停在了“上高”的位置。
“上高一通,萍乡就不远了。”
他的目光,穿过地图,望向了更西边。
“告诉工兵部队,加快速度。我的炮打到哪里,铁路,就必须给我铺到哪里!”
窗外,铁锤敲击道钉的声音再次响起,坚定而有力,仿佛在为这条即将贯通整个赣西的钢铁巨龙,谱写着激昂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