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了。
陈远山抬起头,盯着桌上的黑色话机。铃声在安静的指挥所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放下笔,伸手接起。
“我是陈远山。”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通报了来电单位和接线编号。对方确认了他的身份后,开始读一份电文。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令:鉴于独立师师长陈远山同志,在近期整肃内部、粉碎阴谋、维护战备秩序方面表现突出,且一贯坚持抗日立场,作战英勇,指挥得当,特此嘉奖。”
陈远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另经核定,陈远山同志即日起晋升为中将衔,职务不变,所属部队番号暂不调整。望再接再厉,不负国家重托。”
对方念完,询问是否收到。
“收到了。”他说,“内容清楚。”
挂断电话,他把话机轻轻放回原位。油灯的光映在桌面上,嘉奖令的草稿纸还摊开着,墨迹未干。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档案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打开后,里面是刚刚通话的记录本。他在上面写下时间、来电号码、内容摘要,签上名字。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沉沉,雨已经停了。远处岗哨的灯光依旧亮着,红绿交替,规律有序。他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七分。
他拿起桌上的嘉奖电文复写件,走出指挥所。
主道上的泥地被踩实了不少,巡逻队刚换过班。两名士兵看见他出来,立刻立正敬礼。他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副师部离得不远,一间临时改建的砖房。门没关,张振国还在里面看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老陈?这么晚了还有事?”
陈远山走进来,把电文递过去。
张振国接过,低头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慢慢转为一种沉甸甸的激动。他看完,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纸上,像是怕它飞走。
“这是真的?”
“刚接到的电话,南京直通。”
张振国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突然一拳砸在桌上。“好!真他娘的好!这些人总算睁眼了!咱们不是什么杂牌,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上面承认了咱们做的事。不是靠关系,不是靠吹嘘,是拿命拼出来的!”
陈远山看着他,没打断。
“我明天就让文书起草公告,全营集合宣读。这不只是你的荣誉,是所有兄弟的!是那些死在前线的人的!”
“先别声张。”陈远山说,“至少今晚不要。”
“为什么?”
“我们刚抓了第七个内奸,防务体系才建起来。这时候放消息,容易让人松劲。喜悦也是破绽。”
张振国愣了一下,慢慢坐下。
“你说得对。是我冲动了。”
“我不是不让大家知道。”陈远山说,“我是想让大家知道得更稳一点。等防线再紧一扣,等每个人都明白,这份嘉奖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张振国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
“林婉儿前几天写的那篇报道,”陈远山忽然说,“《铁血孤师守山河》,登在《战地通讯》头版。听说被送到南京去了。”
张振国笑了。“原来她真起了作用。”
“不止她。”陈远山说,“王德发带人改装的三挺重机枪,上个月在阻击战里拦住了日军一个中队。李二狗带着新兵排摸黑修好了西线电话线,保证了联络畅通。还有你,带着突击队连拔三个据点。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可最后签字的是你。”
“签的是我的名字。”陈远山说,“扛的是所有人的命。”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通信兵跑过来,在门口敬礼。
“报告!电讯室刚刚截获一段加密信号,频率异常,但只持续了十四秒,没能破译。”
陈远山接过报告单,看了一眼。
“通知哨组加强警戒,暗哨向前推五十米。另外,让值班参谋调取过去十二小时所有进出电讯室的人员名单。”
“是!”
通信兵跑远了。
张振国皱眉。“还没清干净?”
“可能还有尾巴。”陈远山说,“也可能只是试探。”
“要不要把王福林控制起来?”
“不用。”陈远山摇头,“他现在是我们的眼睛。只要他还敢动,就能带出更多东西。”
张振国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全营再次集合。
这次不是因为整顿,而是为了宣读嘉奖令。
士兵们站在操场上,队列整齐。很多人已经听说了风声,但没人说话。李二狗站在第三排中间,腰杆挺得笔直。他旁边是两个刚补入的新兵,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陈远山走上台,手里拿着一张纸。
全场安静。
他开口:“昨天夜里,南京来电。”
下面有人抬头。
“命令表彰我部近期行动,认定我们挫败内部阴谋,保障战备安全,决定给予正式嘉奖。同时,我个人职务晋升为中将衔。”
台下一片哗然。
他抬手压了压。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告诉你们我升了官。我是想告诉你们,上面看到了我们的努力。看到了每一个值夜的人,每一个修枪的人,每一个在战场上没往后退一步的人。”
他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这份嘉奖,属于全体官兵。属于那些负伤的,牺牲的,默默做事的。它不是一块牌匾,不是一句口号。它是证明——证明我们这支队伍,值得被信任。”
底下有人抹了把脸。
“从今天起,我们的防务标准不降,训练强度不减。反而要更严。因为别人开始看重我们了。看重,就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
“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一天。不是因为我得了嘉奖,而是因为我们终于用自己的方式,活成了该有的样子。”
散会后,消息迅速传开。
工坊里,王德发正在拆解一挺机枪。听到门外士兵议论,他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微微扬起。他把零件放进油盆,低声说了句:“总算是熬出头了。”
炊事班的老刘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放,对着伙夫喊:“加两个菜!今天吃肉!”
李二狗回到班里,把背包倒空,找出一件最干净的军装,用布擦了领章。同屋的兵笑他:“你擦那玩意干啥?”
“以后咱也是有荣誉的人了。”他说。
傍晚,孙团长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闻君受嘉,欣慰之至。前日协同作战之事,已报备上级,列为典型战例。望继续携手,共御外敌。酒已备好,待你得闲,痛饮一场。”
陈远山看完,把信收进抽屉。
他坐在灯下,翻开新的笔记本,开始写动员讲话的草稿。写到一半,停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地图。
七个哨位标记仍在,红笔画的圈清晰可见。
他低声说:“防务不能松,荣誉更要守。”
然后继续写。
十一点三十分,他合上本子,吹熄油灯,披上旧棉袄,开门走出去。
营区中央的火堆还没灭,几个值夜的士兵围坐着,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走来,全都站起。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其中一个年轻士兵鼓起勇气问:“师座,我们现在……是不是不一样了?”
陈远山看着他。火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睛亮着。
他回答:“我们一直都没变。只是现在,更多人知道了。”
他转身朝指挥所走去。
脚下的路被月光照着,硬实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