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津门的上空。海河的水泛着暗哑的光,浪头一下下拍打着码头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压抑着的喘息。
码头上的风比白日里更烈了些,卷起地上的碎石子,打在铁皮棚子上,叮当作响。沈听白拢了拢身上的黑色风衣,立在三号货仓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眼前这片灯火稀疏的区域。
他的指尖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烟丝燃尽的灰烬落在风衣的下摆上,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远处那辆停着的黑色轿车上。
那是一辆福特A型车,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刻意做旧的。车旁立着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用猜也知道,里面藏着家伙。
沈听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三天前,他接到上线“鸿雁”传来的密信,说有一批从奉天运来的西药,会在今晚子时,在这个废弃的三号码头交接。这批西药是根据地急需的盘尼西林,价值连城,而负责交接的人,是潜伏在伪满洲国军政部的内线,代号“磐石”。
可就在昨天,他安插在天津特务机关的线人突然传来消息,说特务机关长渡边一郎已经截获了情报,今晚要在这里设下天罗地网,不仅要劫走这批西药,还要将“磐石”和负责接应的人一网打尽。
渡边一郎那个老狐狸,向来狡猾狠辣,这次必定是布下了重重杀机。
沈听白的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来了?”
“嗯。”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苏晚晴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灰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短款的呢子外套,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没有施粉黛,却难掩那份清丽的气质。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白格子的粗布,看起来像是一个寻常的妇人,提着篮子来码头等丈夫回家。
“都安排好了?”沈听白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晚晴的脸上。
苏晚晴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码头周围的三个暗哨,已经被我们的人解决了,换上了自己人。不过渡边一郎很谨慎,在货仓里面还藏了不少人,具体数量不清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我刚刚看到,李默也来了。”
“李默?”沈听白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李默和他曾经是燕京大学的同窗,也是无话不谈的兄弟。后来抗战爆发,两人一起投身革命,只是后来,李默在一次任务中被敌人俘虏,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牺牲了,可半年前,他却突然出现在天津,成了渡边一郎手下的得力干将。
这件事,一直是沈听白心中的一根刺。他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发誓要保家卫国的兄弟,会真的背叛自己的信仰。
“他现在在哪里?”沈听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在福特车的旁边,和渡边一郎的副官站在一起,看样子,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之一。”苏晚晴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凝重,“听白,你要小心,李默他……”
“我知道。”沈听白打断了她的话,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他现在是李队长,不是我曾经的兄弟了。”
话虽如此,可沈听白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阵苦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码头的寂静。
沈听白和苏晚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缩回了货仓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一辆墨绿色的卡车,缓缓驶进了码头,停在了福特车的旁边。卡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他的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正是代号“磐石”的内线,陈敬之。
陈敬之四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码头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按照约定,接应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可现在,这里只有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的汉子,和一辆陌生的福特车。
陈敬之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陈先生,别来无恙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李默从福特车的旁边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虚伪的笑容,“渡边机关长知道你今天会来,特意让我来接你。”
陈敬之的脸色一变,他看着李默,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识你就够了。”李默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杀意,“陈敬之,奉天军政部的总务科长,同时也是共产党潜伏在伪满洲国的内线,代号‘磐石’,我说的没错吧?”
陈敬之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把他抓起来!”李默一挥手,身后的几个特务立刻冲了上来,将陈敬之团团围住。
陈敬之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李默:“你们早就知道了?”
“当然。”李默走到陈敬之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从你离开奉天的那一刻起,你的行踪,就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就在这时,渡边一郎从福特车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拄着一根军刀,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陈先生,辛苦你了,为我们送来这么一份大礼。”
他指了指身后的卡车:“里面的盘尼西林,都是帝国急需的药品,你放心,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陈敬之看着渡边一郎,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这些侵略者,早晚都会被赶出中国的!”
“哼,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渡边一郎冷哼一声,对着身边的特务说道,“把他带下去,好好审问,我要知道,他在天津还有哪些同党。”
“是!”
两个特务上前,就要架起陈敬之。
就在这时,沈听白猛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枪口对准了渡边一郎,厉声喝道:“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在了沈听白的身上。
渡边一郎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看着沈听白,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沈听白?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听白是天津商会的副会长,表面上是一个商人,和日本人也有过一些生意往来,渡边一郎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精明的商人,竟然会是共产党。
李默看到沈听白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沈听白,你想干什么?”李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渡边一郎的面前。
“李默,让开。”沈听白的目光落在李默的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变成什么样子,和你没关系。”李默的眼神一凛,语气变得冰冷,“沈听白,你现在放下枪,或许我还能在渡边机关长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替我说话?”沈听白冷笑一声,“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的目光转向渡边一郎,语气凌厉:“渡边,放了陈先生,还有卡车里的药品,否则,今天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渡边一郎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沈听白,对身边的特务说道:“你们看到了吗?这个沈听白,简直是疯了,他以为凭他一个人,就能和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皇军抗衡?”
“渡边,你别太嚣张。”苏晚晴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手里也握着一把枪,和沈听白形成了犄角之势,“码头周围,已经被我们的人包围了,你要是敢动一下,我们就同归于尽。”
渡边一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沈听白竟然还留了后手。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的四周,夜色沉沉,他看不清周围有多少人,但是他知道,苏晚晴说的话,未必是假的。
“沈听白,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渡边一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我告诉你,陈敬之的身上,藏着你们共产党在天津的全部情报,你要是敢杀了我,这些情报就会立刻被送到南京,到时候,你们在天津的组织,就会全军覆没。”
沈听白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渡边一郎说的是实话。陈敬之这次来天津,不仅是为了交接药品,更是为了传递一份重要的情报,这份情报关系到天津地下组织的生死存亡。
如果渡边一郎真的把情报送出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李默突然动了。
他猛地转身,手里的枪对准了渡边一郎的副官,厉声喝道:“都放下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沈听白和渡边一郎。
渡边一郎不敢置信地看着李默:“李默,你……你想干什么?你背叛我?”
“我从来就没有效忠于你。”李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潜伏在你身边,就是为了今天。”
原来,李默当年被俘虏之后,并没有真的背叛,而是在敌人的严刑拷打之下,假意投降,潜伏在了渡边一郎的身边。
他忍辱负重,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给敌人致命一击的机会。
“你……”渡边一郎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李默,“你这个叛徒,我要杀了你!”
他说着,就要拔腰间的军刀。
沈听白眼疾手快,一枪打在了渡边一郎的手腕上。
“啊!”渡边一郎发出一声惨叫,军刀掉在了地上。
“抓住他!”沈听白大喊一声。
周围的特务立刻慌了神,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一时间乱作一团。
苏晚晴趁机冲了上去,解开了陈敬之身上的绳子。
陈敬之感激地看了苏晚晴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沈听白:“这是情报,你一定要收好。”
沈听白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码头的入口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是增援的特务来了。
“不好,我们被包围了。”苏晚晴的脸色一变。
渡边一郎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沈听白,李默,你们跑不掉了,我的援军来了,今天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李默的眼神一沉,他看了一眼沈听白:“听白,你带着陈先生和情报先走,我来断后。”
“不行,要走一起走。”沈听白摇了摇头。
“没时间了。”李默的语气急促,“码头的后门,有一艘小船,是我早就准备好的,你从那里走,快!”
他说着,猛地推了沈听白一把,然后转身,对着冲上来的特务,疯狂地射击。
“李默!”沈听白大喊一声。
李默没有回头,只是大声喊道:“听白,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我们的祖国,终有一天,会迎来光明的!”
沈听白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知道,李默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为他们争取时间。
“走!”陈敬之拉了拉沈听白的胳膊。
沈听白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李默的背影,然后带着陈敬之和苏晚晴,朝着码头的后门跑去。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集,还有李默的怒吼声,以及特务们的惨叫声。
沈听白不敢回头,他知道,他不能辜负李默的牺牲。
他们跑到码头的后门,果然看到了一艘小船,停在岸边。
沈听白立刻跳上船,苏晚晴和陈敬之也跟着跳了上来。
沈听白用力划动船桨,小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他回头望去,只见码头上火光冲天,枪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
他知道,李默可能已经……
沈听白的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苏晚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慰。
陈敬之看着沈听白,语气凝重:“沈先生,李默同志的牺牲,是值得的,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份情报,换来了我们的安全。”
沈听白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夜色依旧深沉,但是他知道,黎明,终将会到来。
小船在海河上缓缓行驶,月光透过云层,洒在水面上,泛起一层银色的光。
沈听白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但是他不会退缩。
因为他的身后,有无数像李默一样,为了信仰,甘愿牺牲自己的同志。
他们的鲜血,不会白流。
他们的梦想,终将会实现。
海河的水,依旧在流淌,带着无数人的希望,奔向远方。
而在码头的废墟之中,一个身影缓缓倒下,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枪,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看到了,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正在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