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大会堂接见后的第三天，吴道飞回了广东。他在飞机上翻了一份三十七页的尽职调查报告，封面印着广东华南虎篮球俱乐部·资产并购评估。旁边的座位空着，易建联没跟他一起飞——易建联还在北京参加另一场活动，但电话里他说了三个字：你认真的？吴道回了两个字：签了。
飞机降落前四十分钟，吴道把报告合上塞进座椅口袋。舷窗外珠江的水面在八月底的阳光下反着碎银色的光，两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把光线折来折去，像无数块散落的镜片。他在这座城市住过三年——穿越之前那个吴道就出生在广州，但他穿越后的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片段：街角的肠粉店、夜市烧烤的炭火味、老城区骑楼底下漏下来的雨水。那些记忆不属于他，但也不完全不属于他。
机场到达口没再来一万两千人，但来了两百多个记者。闪光灯密集到让吴道眯了眯眼，他推着行李箱往前走时看见前排蹲着几个体育频道的主持人，话筒上的台标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他停下来站了大概十秒，让那些镜头拍够，然后说了第一句话：我会在下午三点召开新闻发布会。现在让我先吃顿饭。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发布会安排在广东华南虎俱乐部的主场馆——天河体育馆。吴道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现场，换了件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坐在发布厅后台的一张折叠椅上，翻着那份报告的最后几页——财务数据、球员合同、青训体系评估、场馆运营成本。他以前是数据分析师，看数字的速度比看文字快，那些红色标出的赤字条目在他眼前跳来跳去，被他在心里划掉了不少。
道哥。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抬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站在门框边上，穿着华南虎的训练服，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半片——他大概是在训练间隙跑过来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件球衣，折叠得很整齐，但边角还是露出了歪扭的签名——两个字，模仿得不算像。
你叫什么？吴道把报告放下。
王……王睿。青训队的。我打了三年了，还没进一队。
吴道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身高大概一米九出头，肩膀骨架还不错，但整个人偏瘦，脸还没褪完青春期的那种轮廓。他的目光在王睿的膝盖上停了一下——左脚踝绑了绷带，不是比赛用的那种厚护踝，是普通的运动绷带，绕了三圈。
脚怎么了？
前天训练扭了一下，没事。
缠了绷带还在训练？
王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咬了咬嘴唇：队里说想留在一队就得比人家多练。
吴道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王睿面前。他比这个年轻人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的时候能看见对方发旋里还夹着细碎的汗珠。
把绷带拆了。
王睿愣住。
拆了让我看看。
王睿蹲下去拆绷带。动作很慢，撕到最后几圈的时候吴道看见了他的脚踝——外侧肿了一小块，青紫色的淤血从骨头凸起处往两边蔓延。吴道自己也扭过脚踝，在镜像空间里跟乔丹练急停的时候扭过一次，那玩意儿不是，那是有事但扛着。
你明天开始停训十天。
可是——
没有可是。吴道把声音放平了，但那种平的里面有一种让王睿闭嘴的力量，十天养不好，你就三十天；三十天养不好，你就一年。我见过太多十七八岁拼命练结果练废膝盖的，他们在看台上看球的时候你问他们后不后悔，每一个都点头。
王睿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攥着那件球衣的手指关节泛白，好一会儿之后才松开一点：那……那我好了之后能跟你学吗？
吴道看着他手里的球衣——那件折叠整齐的球衣上歪扭的签名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2023年全明星赛直播截图，王睿临摹完照片上的签名，签在衣角内侧，不敢签正面。
等你好了。吴道说，去前台登记一下你的名字，我让助理排时间。他转身往发布厅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脚伤没好之前别来见我，见了也不教。
王睿在后头喊了一声：好嘞！声音抖了一下，但末尾那个拖着上扬的调子，吴道听得出那里面有东西在亮起来。
下午三点整，发布厅的灯全亮了。吴道坐在长桌正中间，旁边是俱乐部原总经理和市体育局的一位代表。台下的记者把座位塞满了，过道里还站了几排摄像师。吴道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话筒——黑色、底座印着华南虎的队标，跟他三年前在克利夫兰第一次参加发布会时那支银色话筒完全不一样，但握上去的触感差不多，都是硬的、凉的。
我宣布，广东华南虎篮球俱乐部已由我本人全资收购。吴道的语速不快，款项在三天前到账。从今天起，这支球队属于华夏球迷，属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打篮球的孩子。
记者席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像开了闸一样举起无数手臂。吴道点了最近的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男记者站起来：请问收购价是多少？
不能说。吴道笑了，但我没花骑士队给我的全部薪水，剩下的我自己留着买奶茶。
笑声涌起来又退下去。第二个问题来自前排的年轻女记者：你已经是NbA三连冠核心，为什么要把钱花在一支cbA中游球队上？
吴道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想了想怎么用最短的话说出他心里排了三个月的逻辑。
因为我在华夏队打世界杯的时候，我的替补席上坐着八个cbA球员。他们对位美国队的全明星时，没有人退缩。但他们缺的东西我看到很清楚——缺系统化的训练、缺数据支撑的战术、缺一个见过真正天花板的人在旁边告诉他们天花板没那么高他靠在椅背上，我花钱买这支球队，是因为我想在训练馆里当那个见过天花板的人。
第三个问题从后排扔过来：你会亲自执教吗？
不会。我没教练证，而且我下赛季要在克利夫兰打四连冠。吴道摊手，但我每年夏天都会回来待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够我把青训队的每个人骂一遍。
笑声再次涌起来。又一个记者站起来：你刚才提到培养华夏新星，具体怎么培养？
吴道从桌下拿出那份已经被他翻皱了的报告，翻到第六页，用指甲掐住一行字：我在这份报告里看到华南虎的青训预算过去五年没涨过。我会翻倍，同时引入一套我在骑士队用过的数据分析系统——每个训练日、每个球员、每次投篮的落点都会被记录。三十天后会生成曲线图，告诉你你的进步速度是还是还是。如果是——他朝镜头做了个的手势，——明年夏天别来了。
记者席上有人低声嘀咕这比国家队还严，但更多的人在奋笔疾书。吴道继续翻了翻报告：另外，我取消了青训队下赛季的体能教练外聘计划。我会亲自设计训练方案，让我的体能团队远程监督执行。费用我出。
发布会持续了五十分钟。中间有人问你会不会把cbA球员带到NbA，吴道回答等他们先在cbA打到场均25分再说；有人问你这算不算抢了足协的生意，吴道说我抢的是自己人的生意，赚了还是自己人的钱。最后关门问题来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记者，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吴道，你个人对华夏篮球的期望是什么？
吴道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十五年之内，华夏男篮能在奥运会上赢美国队。
全场安静了半拍。那个老记者站在原地，话筒举了很久没放下来。
十五年。吴道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我那时候四十出头，还能打。如果还没赢——他笑了一下，——我就把训练馆锁门自己练到赢为止。
发布会结束后吴道没从后台走，他绕到主场馆里站了一会儿。天河体育馆的穹顶比他印象中的速贷中心矮一截，顶棚的灯管有几根不亮了，看台座椅的红色漆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塑料。他站在罚球线上低头看了看地板——磨损痕迹很重，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这类商业决策它在三个月前就开始反馈了，今天只是一条简单的记录：商业版图收购完成。获得青训体系特殊权限。该权限可与巅峰镜像训练空间部分内容联动。注意：镜像空间使用需消耗精神力量，建议控制训练量。
吴道把面板关掉，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地板。木板的老化程度比速贷中心深，但他手心里传回来的那种实木的反弹力告诉他——这块地板还能用很多年，只要有人站在上面练。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王睿发来的一条消息——训练馆工作人员转交的，王睿还没他手机号：道哥，我明天就去医院拍片子。好了再来找你。末尾画了一个自己画的篮球emoji，线条歪扭但看得出来用了心。
吴道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又看了会儿球场。
十五年。他对空气说。
然后他转身往出口走。明天回克利夫兰，后天进镜像空间，训练表上写着历史最佳阵容挑战——但那还隔着一个太平洋和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今晚他要在广州住一夜，他打算出门吃碗云吞面，然后早点睡。
系统面板在他走出球馆大门的时候又跳了一下，这次是新的训练提示：注意：历史最佳阵容挑战将于48小时后开启。建议休整精神力量至满值。
知道了。吴道对着路灯说。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天河体育馆外墙上那块掉色的球队标志上面。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覆盖了那只老虎的头部——华南虎的队标是一只跃起的老虎，虎口张着，牙齿画得很锐利。吴道的影子正好落在虎口的位置，看起来像自己把半个人塞进了老虎嘴里。
他看了一眼就笑了。然后他朝街对面的云吞面店走过去。广东八月底的风把路灯底下的热气吹成软绵绵的一片，裹着酱油和猪骨汤的味道。
明天再练。他对自己说。然后推开了面店的玻璃门，叮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