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再拟?要是两人反悔了怎么办?
贾浩南狐疑道:“现在不能拟?”
萧凛已经将情绪藏住,开口时声音没有什么波澜:“没带电脑,没有模板和正规格式,当然,我也可以现在给你拟,但是具不具有效力就是一回事了。”
那还是不急这一时了。
与其拿着一张没有用处的白纸,不如还是先信他们一回,谅他何玟也不敢骗我,瞧瞧刚才他的表情,都气青了。
贾浩南眼见目的达成,心中得意更甚,说道:“谢谢何总了。”
何玟皮笑肉不笑地喝下一口茶,道:“合作就是互赢,谈什么谢谢我,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浩南为什么会突然要六十万?”
瓷杯被放下,紫眸里的真恳仿佛出自真心:“难道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如果有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们作为合作伙伴也算是有缘一场,我也愿意尽绵薄之力,也就不用借着合作资金这个物质名义了,显得客套,也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贾浩南承认,何玟演技是有点东西的,比一些演员还专业,不会笑场,连撒谎都不用先打草稿的。
说白了不就是想问我怎么会突然提出六十万吗?然后再从我的回答里套出李明郝和舒沐语,这种话我早就在网上反套话的教程里看过了。
但还真是不巧了,他已经跟李明郝签了合同,不能向他人泄露两人的合作关系和内容,就是何玟直接问他,他也不能说出什么信息。
“不用何总担心,我就是最近手痒了,想来点钱投资周转。”
何玟看着他,似一个长辈操心误入歧途的晚辈,语重心长地说道:“浩南,有些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看透的,你觉得对的事物往往正是拉着你走向错误的开始,有什么迷茫纠结可以跟我分享,我愿意为你开释疑云。”
何玟说得越多,贾浩南心里对他防备就越重。
何玟这种人最精了,跟他相处起来很麻烦,稍有不慎可能就被他套了话,贾浩南并不喜欢这种时刻防备留心的对话。
说的多好听,其实就是自己猜不出是谁,心里头又怕我跟其他人干了不管他,让别人占了这个便宜。
贾浩南唇尾扯起弧度,直言不讳道:“何总,有时候人呢,他就会怕别人变得比自己好,担心自己被人落下了或者压一头,就会想方设法的去坑别人,你要是愿意对我能多点诚意,我也是会坚定选择帮你的。”
见贾浩南油盐不进,话里还隐约多了些想再讨要的意思,何玟不免觉得无礼气恼。
得寸进尺。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嘴里说出驱赶的话:“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多说了,人就是要撞过南墙才会回头,见过险恶才知道最初哪种选择才是正确的,慢走。”
贾浩南没想到都到饭点了,何玟就真的只是约他出来讲几句话,并没有请他吃饭的意思,不由腹诽道:基本请人吃个饭的礼貌都没有,好歹也是个大老板,怎么就这么抠呢?
这可不行啊,自己坐地铁都坐了二十来分钟才到这儿,结果饭都没吃一口就回去可怎么行?
贾浩南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的意思,开口道:“何总,我应你的消息过来赴约,就算再赶时间也该走个过场啊,别让别人觉得怎么堂堂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企业百强,连留人吃个饭都舍不得。”
别说何玟了,一直坐在一旁充当倒茶工具人的萧凛都险些维持不住表面的冷淡。
这贾浩南也太不要脸了,是怎么好意思腆着脸说出这种让别人请他吃饭的话的?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别人话都说的很明白了,都直接请你走了,你还死赖着,不会觉得难堪吗?
何玟后槽牙都险些咬碎,但顾念着外出的场面,他硬是凭借着数十年来在商圈摸爬滚打的气度和伪装,挤出一抹笑来,说道:“我有空的时间不多,怕是没有时间请你吃饭了。”
贾浩南不乐意了,屁股跟被胶水粘在椅子上似的,没皮没脸地说道:“何总,现在大家谁不是忙人?也就别说那些场面话了,与其咱们在这拉拉扯扯不好看,不如早点吃完大家也早散场,落个皆大欢喜,不是吗?”
若是旁人,管贾浩南说什么赖皮话,管他是不是死乞白赖不走,直接丢下贾浩南在包厢里,直接带着萧凛离开就好了,但偏偏坐在这里的是最要脸面要名声的何玟,贾浩南又是个不可理喻的地痞混混。
怒火憋在心里,叫心脏气得有了片刻绞痛,呼吸因为压抑愤懑而沉缓,语气都冷了几分,险些失态,对身旁的萧凛说道:“去叫人,点单。”
萧凛看何玟这副忍得下一秒就要气死了的样子,哪敢废话耽搁,起身离座拉开包厢门,叫住门口路过的服务生:“你好,点单。”
服务生应了声好,跟着进来,从橱柜上取过菜单本,放在一看就是买单人的何玟身前,在格子围裙里掏出笔和记菜本,写下包厢名,说道:“可以看看想吃什么哦。”
何玟现在没有任何兴致去挑选菜肴,手掌转动餐桌的玻璃转盘,将那本菜单转向贾浩南。
贾浩南看何玟不点,便兴致勃勃地拿起那颇有重量的菜单本。
看着上面光是一道青菜都能轻易便上百的价格,贾浩南先是被这份奢靡震惊,随后又暗暗得意,觉得自己选择留下来的决定真是没错。
菜式很多,光是挑选就让人眼花缭乱,翻看的时间久了未免有些尴尬窘迫,贾浩南扭头问身旁的服务生:“有没有什么招牌?”
服务生微笑推荐道:“有的先生,荤菜我们家的荔香乳鸽是很推荐的,用荔枝木熏烤,吃的时候可以吃出荔枝木独特的香气,素菜的话,我们的松茸时蔬也是招牌,可以照顾到一部分口味可能比较清淡的客人。”
出来吃这种大餐肯定是要吃荤菜硬菜啊,谁会吃家里都有的素菜啊。
贾浩南点了服务生推荐的荔香乳鸽,还点了三道荤菜,在服务生的建议下又按人数点了三份清口解腻的炖汤,满意道:“这样就好。”
服务生点头,看向始终充当背景板的萧凛,问道:“先生有需要吗?”
萧凛说道:“一道松茸时蔬,一道清蒸东星斑,一份香米饭,一份红菇花胶老火鸭汤换成清椰水羊肚菌炖竹荪。”
作为何玟的优秀助理,萧凛经常需要安排合作应酬和餐厅挑选,记住何玟和合作方的忌口喜好已经是家常便饭,尤其是何玟常去的几家餐厅私房菜,萧凛几乎把菜单本上的菜品都记在了脑子里,连他们什么时候会更换更新菜品都一清二楚。
服务生低头登记,问道:“好的,还有需要吗?”
萧凛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何玟。
对方脸上伪装的笑容都没了,板着脸看手机,他便代为回答道:“没有了。”
“好的,请稍等,我为您向厨房提交菜品,稍后会有菜品单送来。”
服务生态度舒适,用笑容代替服务的热情,言语简单明了,不失距离分寸,这份得体让萧凛多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道:“好,下去吧,辛苦。”
服务生弯眼笑笑,说了一声先生客气了就带门出去了。
包厢里一时陷入寂静,气氛低沉,让人如坐针毡。
偏偏贾浩南丝毫不觉,看着不一会儿就先上的餐前凉菜,没有什么主客之分,拎起筷子就夹着香拌西芹吃起来。
这顿饭可谓吃得何玟十分不爽,尤其是看着贾浩南恬不知耻地大快朵颐,跟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这让何玟更加气恼。
无礼,连吃饭都没有吃饭的样子,跟街边饿了好几天的乞丐一样,光是看着都惹人厌烦。
如果不是宋怀辞的授意挑唆,这贾浩南根本不敢这么放肆,居然还敢敲诈耍赖到我头上来了。
要是说贾浩南一日之间本性暴露,这份变化背后没有宋怀辞的手笔,何玟是不信的。
没有足够的自信和底气,没有他人的煽动,何玟不觉得光凭贾浩南这个头脑简单的混不吝敢这么跟自己提要求,跟自己耍横,还会以结束合作作为要挟,这明显跟初次见面的蒙昧不同。
何玟目光冷沉地看着身前那一碗精致的香米饭,眼眸转动,看向默不作声不敢起筷的萧凛。
萧凛也是没用,居然什么都没查到,用一句几乎一整天都在家里就敢来敷衍自己,懈职怠工。
如果他能查到什么,今天自己就不用这么被动,也不知道带他来干什么,跟被人毒哑了似的,连说句话反驳阻遏贾浩南都不会,看着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坐在旁边看笑话怕不是嘴都要笑裂了。
何玟胸膛重重起伏一番,想起上次栽在宋怀辞手里也是因为萧凛荐人不当,濒临爆发的怒气让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凸起,继而再度对萧凛生出不满。
没有的废物,当初就不应该随手选他。
萧凛自然注意到何玟投来的目光,低眸作出一副悔过愧疚的模样。
何玟阴晴不定,但钟爱他人屈服温驯的作派,那个女人是这样,那个私生子是这样,自己也是。
这么做能规避很多麻烦,虽然有些憋屈难堪,但为了工作,为了钱,他并不介意顺势而为。
果然,那道戳人的锋锐有所稍减,随后移开,拎起了筷子。
待贾浩南吃饱喝足,畅快地用纸巾擦嘴,大咧咧地说道:“饱了饱了,真是谢谢何总请客,这实在是太客气太有诚意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何玟刚消下去一点的火又被贾浩南一句话点燃,对这个无赖是不屑与语,干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见何玟不搭理自己,贾浩南暗自骂了一句,又看向慢慢嚼着青菜的萧凛,转移矛头:“萧凛,出来一趟有必要吃得这么健康吗?我说啊,你长得其实也还行,你要是别那么装,不总端着那股子劲,多的是女孩子喜欢你,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空费心思了。”
他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萧凛,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报复与轻慢:“你的身材就算吃青菜吃鱼也达不到那种效果的,与其想着靠外貌靠这种小手段吸引别人,不如自己有点实力。”
萧凛懒得理他。
这种人你越搭理他越来劲,觉得你被戳了痛处才会开口反驳,你只要不理他,之后他自觉无趣,自然就闭嘴了。
至于吃着青菜自然也不是贾浩南意淫的那样。
只不过是因为这几样都是自己作主点的,何玟气得没吃下多少,萧凛觉得不吃也是浪费,一道就上百呢,这东星斑更是一千多,要不是平常何玟爱吃常点,萧凛压根不会开这口。
萧凛的冷暴力让贾浩南感到没面子,嘟囔一句:“装哑装你妈呢”就不爽离开。
刚出门就撞上那个服务生,见他要走,那服务生也不忘说道:“先生慢走。”
贾浩南现在看谁都不顺眼,说了句滚就径直离去。
贾浩南的离开并没有让包厢里的气氛复苏,就这样沉默着冷着,直到推门而入的服务生打破了僵局,问道:“先生,要买单吗?”
何玟的脸色因为这句话又黑了一个度,默不作声地拿起手机,打开付款码,服务生便把手持收银机递过去扫码。
随后,何玟起身离座,萧凛也及时起身去拿何玟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不料服务生极有眼力见的先把衣服取了下来,微笑着递给萧凛。
萧凛接过后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谢谢,迈步跟上何玟说道:“何董,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汇报让何玟无处宣泄的怨恼终于在沉默中爆发,怒道:“闭嘴!”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包厢乍响。
萧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偏着头。
因为在何玟身边工作而梳得一丝不苟的墨发都因为力道而乱了几分,几根碎发落在额前,叫那双眼瞳颤了又颤,充满不可理喻。
何玟此刻也没了被他人窥见失礼的伪装,直接沉着脸离开了包厢。
服务生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得一愣,立刻去冰箱里取出冰袋走到萧凛身边递给他,轻声道:“先生。”
舌尖将火辣刺痛的脸颊顶出怫郁的弧度,手掌轻轻格开递来的冰袋,拂了一把头发,迈开长腿。
服务生犹豫了一瞬,放下冰袋,跟上萧凛,为他引路。
萧凛看他,模样神态虽依旧骄傲挺拔,却还是感谢地向他颔首。
服务生微笑着摇摇头。
拐出廊道,萧凛看见走在前方的何玟,正准备上车,服务生便看见萧凛快走几步,上前为何玟拉开车门。
何玟看了萧凛一眼,唇瓣启合着跟萧凛说了什么,随即抽走挂在萧凛小臂上的外套,坐进车内,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萧凛站着,从服务生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依稀看见他肿起来的一小边脸颊,几秒后,萧凛为何玟弯腰低头,关上了车门,车辆启动,萧凛被留在了原地。
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服务生没有再看,转身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