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时，宋怀瓷问及林夏芊的近况，山本柊介说道：“カセンちゃん（夏芊）最近在忙怀瓷君拜托的案子，好像等国庆过了，差不多十月八日就要开始公审了。”
关于这一点，宋怀瓷去橙缤倒是有听楚沁提到，舒沐语那边似乎也准备动了。
宋怀瓷说道：“真是辛苦她了，我的朋友说林律师一直在很积极很认真地负责着每一个节点的交流和调查整理，有时候她都想让林律师停下来休息一下。”
山本柊介对自己这个孙女格外了解，闻言只是欣慰笑笑：“カセンちゃん（夏芊）她一直都是个很负责很认真的孩子，等她结束案子就会放松下来了，请不用挂心。”
想到接下来的国庆假期，山本柊介将沥去多余油分的两只炸虾分别放到宋怀瓷和熊浣盘子里，问道：“怀瓷君，你的国庆假期有安排吗？”
宋怀瓷笑道：“嗯，届时我会和宣卿回到b市，去见他家中长辈。”
山本柊介眼里的期待顷刻化作遗憾，失落道：“好吧，如果你们没有安排的话，我还想邀请你和宣卿さん一起游轮旅行的。”
对此，宋怀瓷面含歉意：“实在是不好意思山本先生，我们已经提前联系并告知了宣卿父母我们会回去的消息。”
山本柊介惋惜地叹了一声，重新振作道：“没关系，是我太唐突了，希望下次我们能有一起出游的机会。”
“多谢您的理解，一定会有的。”
用过山本柊介的热情招待，宋怀瓷老实安分地只喝了一小杯烧酎酒，熊浣没想到这种分量不多的漂亮饭居然能把他喂了个八分饱。
不排除山本柊介是为了招待宋怀瓷，食材用得格外实诚外，架不住上的次数多啊。
见宋怀瓷应该没有再喝酒的打算，熊浣想来根饭后烟，便从兜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跟宋怀瓷打了个招呼：“老大，我去外面等你。”
在饭店里抽烟确实不好，宋怀瓷便轻扬下巴示意他出去。
熊浣起身向外头走去，刚掀开店帘便又感觉到那道似有似无的视线，转头就对上山本柊介略显不满的眼神。
熊浣顿感莫名。
那种被别人用视线窥探凝视的感觉并不好，眉心随之下压，但顾及着宋怀瓷，熊浣终究没有当场跟山本柊介起了纠纷，故作不见，迈步出了天妇罗店。
见人走了，山本柊介对宋怀瓷说道：“怀瓷君，这位跟你一起同行的熊浣虽然是你的朋友，但出门在外，你从职位上也是他的老板上级。
可他对你却一点都不尊重，入座的时候比你先坐上椅子，你们刚才碰杯的时候，他的杯子还是跟你平齐的，现在还比你先离场，甚至全程没有用过敬语，行为轻佻，言语散漫，这简直是在看低你羞辱你。”
宋怀瓷没想到在山本柊介眼里是这么理解熊浣的。
以免误会加深，宋怀瓷主动解释道：“山本先生，多谢您对我的维护和在意，我跟熊浣除去上司和下属之间的雇佣关系外，更是朋友，这次我邀请他前来也是以朋友的名义。
或许在您看来，他的许多行为都透着不合理或僭越，但我深知他的本性，深知他的能力，深知他的所为并无恶念，只是过往的一些不愉快使他需要有一些自我保护的行为逻辑。
他是拥护我的，也是跟您一样，是尊重我的，这两点毋庸置疑。”
现在的熊浣虽然看起来算不上多忠心，但是相比起一开始的猜疑防备，至少现在他的心是跟沈渚清一样，是向着自己的。
看着宋怀瓷这么信任熊浣，山本柊介也只能尊重并相信宋怀瓷的选择，说道：“好吧，或许是我带了偏见吧，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鲁莽。”
宋怀瓷摆摆手：“山本先生才是言重了，您能为我考虑肯定是出于真心，我很高兴。”
两人又聊了几句，宋怀瓷看看时间，发现蓝宣卿给自己发了消息，说他已经准备回去了。
宋怀瓷给蓝宣卿回消息，告诉对自己现在准备回公司，顺便向山本柊介提出告辞。
山本柊介面露不舍，小声嘀咕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不过还是摘下围裙和厨师帽，亲自送宋怀瓷出了店门。
走到店外，宋怀瓷看见熊浣靠在车旁吞云吐雾，吴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吃饱了回来，现在跟熊浣一起叼着烟，勾肩搭背聊着什么，看上去十分愉快。
宋怀瓷转头对山本柊介说道：“那么山本先生，我就先走了，今天多谢您的款待，下次我会带礼物来见您。”
山本柊介笑呵呵摆手，说道：“不用客气，怀瓷君愿意过来我就很开心了。
那个小礼袋里面是两盒小方巾，非常漂亮的款式，一盒是送给你的，有一盒是我送给宣卿さん的，希望怀瓷君能替我代为送达。”
宋怀瓷拎起手里的礼物查看，一份是抹茶味的各种特产小零食，一份是手工饼干礼盒，一份是生巧，另一份就是山本柊介说的装着小方巾的礼袋。
“我记住了，请允许我代替宣卿谢谢您的好意。”
山本柊介连连说着不用客气。
宋怀瓷再次提出告别：“那我就先走了。”
山本柊介纵然十分舍不得，甚至想把宋怀瓷拉去居酒屋喝趟酒，好好聊个昏天暗地，但也知道基本的社交分寸，只得说道：“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到家或者到公司请给我发个消息。”
宋怀瓷点点头，刚想迈步离开，一道人影突然闪近，宋怀瓷被这冲过来的力道撞得后退一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锐痛。
宋怀瓷低下头，看见那没入腹部的寒光。
身前的女人随着抬起头，那张半面之旧的脸如今因为极致的痛快而扭曲变形，厉声道：“找到你了！终于让我找到你了！都怪你！都怪你！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碰我家小峻！！都是因为你这个垃圾！”
锋利的水果刀拔出又用力刺入，从创口涌出的鲜血很快将黑色的西服马甲染出一大片深色。
女人的身影巧妙地遮挡了水果刀的存在，所有人都只被女人这一尖锐而刺耳的嗓门慑住。
皮肉被刀尖生生剖开的剧痛难以言喻，似曾相识的一幕瞬间引起宋怀瓷的恐惧，被挑破的疼痛神经轻易惹起对死亡的排斥与抗拒。
刹那间，世界好像只剩下了宋怀瓷和他身前仿佛大仇得报般癫狂疯笑的女人。
他清晰地看见女人眼眶里升起的泪水，看见她眼里的憎恨与怨怼，看见那抛下一切，只恨不得啖他肉、嗜他血的疯狂。
耳边一刻不停的迁怒咒骂使宋怀瓷眼睁睁看着刀刃被自己的鲜血浸红，拔出时映上夜色，与难以忽视的疼痛一起，深深刺激着宋怀瓷的大脑。
碎片化的记忆如同喷泉般，不断从破开的「泉口」喷涌，回忆与现实两种声音掺杂在一起，杀意在体内咆哮，在胸膛肆意敲叩，叫宋怀瓷痛苦不堪。
它在怂恿。
在催促。
试图在唤醒他曾经的卑劣。
“你为什么要去碰他？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去碰他！！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的话，小峻就不会出事！他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家，吃他该吃的饭，考他该考的试，躺在他的床上，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
杀了她……
“我的小峻才十五岁！凭什么他才那么小就要死掉，而你这种畜生却能在外面心安理得地享受生活！！一天一天，这样浪费生命地活着！”
杀了她……
“你好狠的心！你好歹毒的心！你让我怎么办啊！你为什么要趁他在生病最脆弱的时候，用你脏的要死的手去碰他！！”
杀了她！
不顺我心者，皆可杀之！
我……没有错。
我何错之有？！
手里的礼物盒掉落在地，宋怀瓷猛地攥住女人的手，力道之大，似乎能这样硬生生将她的腕骨捏碎。
杀了这个目无尊卑的蚁民！
女人看见宋怀瓷杀意毕露的血眸，心里没有任何胆怯。
她敢来，敢做出如今这种事情的时候，她已经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通了。
她的人生，早就在她选择这段失败的婚姻时就结束了，早就在一地鸡毛里就结束了，早就在她的孩子死去的时候就结束了。
她没有任何畏惧，事到如今只觉得苦涩。
那股苦涩，从肝脏，到心肺，到口鼻，再到手脚，将她整个人都浸得苦极了。
那天回家之后，她发现自己难以面对路峻霖空荡荡的卧室，难以面对丈夫每天借酒逃避现实的荒谬，难以面对邻居街坊们同情而可怜的眼神。
她哭啊，她骂啊，她闹啊，但她的小峻已经回不来了。
所有人都当她是失去孩子，所以得找个宣泄口把心里的难过都发泄出来，所以大家都让着她，都不管她，都不跟她计较每天的吵闹。
直到她觉得自己应该平静了，应该面对生活了，想着把孩子的遗物收一收，要么烧了，要么就再也不看了。
可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光是踏进那间小小的卧室，路峻霖的身影就总是在里面跑来跑去。
有时候在哭着委屈地看她，有时候专心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有时候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有时候是跑到跟前来，让她在校服单上签名字。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但还是忍着悲伤，一点点收理着那些东西。
可收起来，她发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这么多，怎么收都收不完，眼泪也怎么流都流不干，滴的到处都是。
地板上，书桌上，床上，书包上……
没写完的作业本上，记满了标注和重点的课本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的拖鞋上……
她想啊。
是不是只要自己当时在意一点，她的孩子现在就可以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她怨啊。
她怨丈夫的不尽责，怨自己的疏忽，怨着怨着，她就连带着怨起那个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宋怀瓷。
怨他那一天为什么要碰她的孩子，怨他那一天为什么要跟她的孩子说话，怨他为什么要叫人跟在她们后面，做贼心虚一样监视着小峻的情况。
她甚至想，是不是小峻那天已经偷偷吃过了他给的巧克力，所以才会导致后面的事情。
明明周边的人都没有八卦多嘴，没有一个人会过来跟孩子说话，偏偏就他过来了。
那双泪眼里挟着控诉与憎厌，尽管那只手已经因为剧烈的外力而不得已松了刀柄，她还是瞪着宋怀瓷，用另一只手拔出了水果刀。
听见宋怀瓷溢出的痛声，她觉得畅快。
那种坏人得到自己亲手惩罚的痛快感顺着偏激，彻底在心中疯狂滋生。
她控制不住地笑着：“上路吧。”
她看见了宋怀瓷眼里的恐惧，下一秒，刀刃毫不犹豫地向宋怀瓷的心口刺去！
极致的求生欲使宋怀瓷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对抗的发力刺激着创口，鲜血加剧涌出，随之而来的还有难以忍耐的痛。
他真的很怕痛。
“怀辞！！”
“老大！”
宋怀瓷的余光似乎看见有道人影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与他拼命对抗的女人也被回过神的山本柊介一把扯开。
染了血的刀失手掉在地上，熊浣反应迅速，一脚将刀踢开。
顺着力道跌在地上的女人看向站着都打踉跄的宋怀瓷，鲜血沿着他捂着伤口的指缝流出，以极快的速度流在地上，汇成一小片血泊。
她笑啊。
笑着一跌一撞地跑了。
被激烈争吵声聚集过来的路人没人敢拦她，生怕下一秒她从哪里又抽出一把刀把自己也捅了。
熊浣想去追，刚跑出去两步，身后就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紧急刹停脚步回头去看，发现宋怀瓷脱力跪倒在地上，几个大步跑到跟前的吴叔，不敢妄动，只能跟着宋怀瓷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捂着宋怀瓷身上流血的窟窿。
“痛……”
听见宋怀瓷的呢喃，吴叔迅速红了眼眶，突生巨变的一切叫这个朴实的中年男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个劲儿地安慰着宋怀瓷：“别怕，没没事儿的，叔在呢，昂，没事儿的，不会有事儿的，知道你疼，忍一下。”
宋怀瓷基本疼得没力气，只能倚在吴叔肩上，这种情况下，吴叔根本不好掏出手机进行下一步。
见状，熊浣又看向已经跑得没影的女人，只能作罢，回到宋怀瓷身边蹲下，查看宋怀瓷的伤口位置和出血情况，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救护车跟报警电话。
失血的速度极快，宋怀瓷很快感觉视线模糊，但还是能注意到四周聚集过来的人影和嘈杂，抬手按下熊浣准备打电话的手，虚弱道：“走……带我……走……不要在这里……”
太难堪了。
况且如果被人拍到他的脸，再按照刚刚女人的那些话，一旦传播出去，很难保证何玟会不会从中作梗，继而又掀起一波风浪。
熊浣迅速看看周围，似乎明白了宋怀瓷的意思，对吴叔说：“快，叔，咱们把老大送上车，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医院，很近的，咱们快点开过去，比在这等救护车来好多了。”
吴叔现在六神无主，自然是听熊浣的指挥，利索地抹了抹眼睛，跟熊浣一起把宋怀瓷送上后座。
山本柊介看着迅速离去的车辆，继而看向地上那一小片触目惊心的血泊和掉落在一旁的礼物盒。
往旁边看去，那柄沾满宋怀瓷鲜血的水果刀静静地躺在地上，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