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沛说完安排就提出告辞，宋怀瓷也照常上班。
最近公司以外需要善后顾及的事太多，碧上推迟堆积的工作还等着宋怀瓷一一处理，几乎是一到办公室，蓝宣卿就给他抱来一沓文件合同。
看着手边另外一堆等着宋怀瓷确认的书面材料，想到电脑上还有其它工作，过分熟悉的充实感让宋怀瓷幻视从前在翰林院的忙碌匆匆。
蓝宣卿对着备忘录上的工作安排，冷淡声线透出习以为常的班味：“这些文件都是今天要审要批的，九点的时候哥有两场会要开，一个是股东会，一个是新游戏的各项汇报和后续构划，下午也有两次线上会议。
加上新游戏国庆期间反响不错，签约的主播宣发到位，大R都舍得投入，合作厂牌那边递过来很多联动，哥也得去对接一下。”
宋怀瓷从文件山里捋出要处理和推到今天的急件，老伙计快速从蓝宣卿的通知里罗列出未来几天的工作流水线，应道：“好，我明白了，有应酬吗？”
需要特别对待的事蓝宣卿都记在脑子里：“有，有三个公司派了合作代表过来，其中有一个是任董那边的，差不多晚上九点过来。”
以往这个时间点过来确实不算识趣，但按这些待审待批的文件合同，今晚是注定要加班了，宋怀瓷还有些感激对方没有卡点过来。
宋怀瓷将捋出来的新文件堆摆在身前待命，其它的暂放在另外一侧，腾出足够的空间能在工作中喘息。
看向站于对面的蓝宣卿，宋怀瓷温声说道：“劳累卿了。”
蓝宣卿脸上的疏冷冰霜随爱人体恤消融，说道：“没关系。”
他问起今天去报道的甄沛：“哥见到甄沛了吗？”
宋怀瓷招手示意蓝宣卿过来，牵住他的手掌引至唇前啄吻，抬头说道：“见到了，他问询过我的病况，为我切脉，定了几种药物炖成膳品，又说他友人手里有一种药物雾化器，能将药剂转换成雾气吸入，助我夜间安助，亦可避免许多外服烦恼。”
关于不用口服这点宋怀瓷还是很满意的。
这几次宋怀瓷从医院出院都带了医院的“伴手礼”回去。
宋怀瓷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就是一小片药片，怎么会那么苦那么难吞，如果不就着水吃就会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格外难受。
一次还要吃上好几片，一片片把药片艰难吞完，水也喝饱了。
而且一天得吃两三次，不同的胶囊药片还有不一样的服用次数和饭后睡前之分，宋怀瓷吃过几次就不肯再吃了，劝得狠了中书大人还要发脾气。
要是霂在现场，肯定会感同身受地摇头。
约莫十七年前，有一段时间宋怀瓷生了场病，霂就在厨房煎药，再送到宋怀瓷房里，早晚各一趟，就这样往复了三天。
或许是药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夹杂着端进来的药汤，导致宋怀瓷发了好大一场火，吵着说屋里都是药味，连饭菜也被药味浸苦，是存心把他当药罐子，手一挥把药打翻在地。
刚煎好的药汤顷刻撒得到处都是，草药的甘苦在房中弥漫，宋怀瓷吼着让他滚，不许他再往房里来。
霂再也没在厨房里煎过药，就算后来跟着宋怀瓷搬到外府，有了自己的宅子，霂也在通风的后院找了处角落专门晾药煎汤。
蓝宣卿倒是有听过雾疗的说法，通常小孩子或老年人做得多，没想到那个甄沛还懂这方面的东西。
“人外有人，他有这个能力我也放心，哥可以试试看，如果没效果也不用太在甄沛身上浪费时间，免得就是说得好听，没点真本事，反而误诊耽搁了。”
宋怀瓷理解蓝宣卿的上心，宽慰几句放心便各自投入工作。
等宋怀瓷结束应酬回到别墅已经是十一点出头。
在门口，宋怀瓷看见蹲在外头的甄沛。
甄沛见是宋怀瓷回来连忙站起身，把手从袖口抽出来，挎挎身上的斜挎包，脸上挂起笑容：“宋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李姐吴叔三人早被宋怀瓷叫下班，杜姐临走时跟宋怀瓷说过甄沛还在等他，宋怀瓷已经让杜姐转告对方回家。
距离那条消息发出去已经过了两三个小时，甄沛却还在屋门口。
宋怀瓷不觉得杜姐会阳奉阴违，更不会把甄沛“赶”出来，将甄沛一个人留在门口听天由命。
他家姐姐可不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看起来，是这个甄沛专门“堵”自己来了。
宋怀瓷面上无异，惊诧道：“甄医生，你怎么还在这？”
话里的「还」字很微妙，甄沛脸上划过尴尬，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方形盒子，说道：“我想着等宋先生回来，教宋先生怎么使用这个雾化机，而且我没有宋先生的好友，那份电子说明书也发不过去。”
这么一说，宋怀瓷想起上午的时候甄沛好像确实有提过这回事。
而且自己确实没有加甄沛的好友。
宋怀瓷上前刷指纹开门，温笑道：“真是抱歉甄医生，我今晚加班应酬去了，已经叫我家姐姐转达让你先回去，等明天再过来也不迟。”
说罢，宋怀瓷推门走进屋里，甄沛手里拿着雾化机，略显拘谨地站在门口，说道：“主要是这台雾化机是我跟朋友借来试用的，说明天觉得没效果就还回去，所以想着干脆等一会儿。”
宋怀瓷坐在换鞋凳上脱鞋，闻言望向甄沛，面上笑容依旧：“甄医生还真是坦率。”
这种借东西来给雇主用，明天就要还回去的做法亏他能直接说出口，怕不是就是因为这种耿直性子才频频工作失利？
甄沛并不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有什么问题似的，还说呢：“毕竟宋先生不相信药物雾化的技术，我不可能逼着宋先生必须买下来搭配着用，加上是我朋友提供的机器，这样下来就跟强买强卖似的，不如让宋先生先试试，有个体验也能看看效果。”
宋怀瓷轻笑一声，穿上杜姐贴心留在凳边的拖鞋，说道：“请进来吧。”
甄沛得到许可，立刻点头应好。
换上客用拖鞋进屋，甄沛看见宋怀瓷站在餐厅，掀开桌子上的保温壶，低头闻了闻，甄沛便道：“那份就今晚的炖汤，放在盅里怕放凉了，返过一遍的效果就没那么好，那个李姐就让我倒在保温壶里。”
宋怀瓷只闻出淡淡的咸鲜，没有闻到苦涩的药材味，便问道：“这是什么汤？”
“是玉竹麦冬瘦肉汤，我还放了茯苓和沙参，比较清甜润肺，晚上喝不会太厚太油。”
宋怀瓷盖上壶盖，走到客厅坐下，语气客气：“我加班回来有点累了，麻烦甄医生先为我讲解那个机器的用法吧。”
老板有需求，甄沛自然得顺着干，快步走过去，在宋怀瓷的示意中在沙发落座，拆开外壳，拿出里头的东西说道：“宋先生，这个方形机器的就是它的主要机体，平常基本不用怎么碰它，需要用的时候按一下这个开关就好。”
甄沛又拿出一个雾吸面罩和药杯，拿起连着雾化机的导管，说道：“这个药杯里面会有我调好的药剂，宋先生要做的很简单，只要在准备入睡前把这个面罩安上这个药杯，再把这个导管连上去，按机器上这个开始键就可以。
雾化量我已经调好了，宋先生把这个面罩贴近嘴部正常呼吸就可以，换气不用拿下来，它没有再出雾就是疗程结束，可能药杯里会有残留，这个不用管。”
宋怀瓷始终笑盈盈听着甄沛介绍，又听甄沛说起那个药剂里他添加了什么什么药，都是一些于宋怀瓷而言拗口难懂的西洋药名。
那个还没一个巴掌大的药杯里盛着透明的雾化药剂，不多，也就七分满，照甄沛的说法差不多八九分钟能雾完。
甄沛也不知道宋怀瓷一直笑眯眯的，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但还是继续说着：“如果宋先生今晚试了觉得有用的话，那我之后还会来为宋先生更换药杯里的药剂，如果觉得没用也要如实将感受反馈给我。”
宋怀瓷认真地点了下头，甄沛认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详细，就听宋怀瓷说：“甄医生，我有点记不住，你能为我实际演示一下吗？我看过操作就能记住了。”
甄沛倒没有抱怨，应了一声可以就找了个插座把雾化机的插头插上去通电，按照自己刚刚的说解完整演示一遍，连宋怀瓷问面罩该怎么扣在脸上，吸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甄沛都一一耐心解释并做了示范。
宋怀瓷看着甄沛将手持面罩轻扣在脸上，将那些雾化的药剂吸入鼻腔，拖了一两分钟，见甄沛没出现什么异样，宋怀瓷才稍稍放下心，笑道：“我看到了，辛苦甄医生。”
甄沛及时关掉雾化机，免得药剂都被雾化完了。
他对着看了看药杯里所剩的药量，说道：“这个量应该就雾个五分钟，效果可能会稍差一点。”
宋怀瓷摇摇头：“没关系，当作尝试也好。”
甄沛又跟宋怀瓷说了初次吸入药剂可能会不适应雾体自身的微微甘苦味，为他更换了新的医用面罩，确保他这次真的全部听懂了才告辞离开。
客厅只剩宋怀瓷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按亮灯源，拖鞋踩开角落的厨用垃圾桶，里面都被收拾得干净，装着垃圾的塑料袋已经被杜姐李姐下班时顺手带走扔掉。
宋怀瓷又去看甄沛用过的炖盅，里头也被洗得干净。
宋怀瓷凑近闻了闻，没发现有什么残留的怪味。
离开厨房时，宋怀瓷顺便拿了一个碗和一双筷子，回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将保温壶打开，把里面澄亮的汤水倒进碗里。
壶里剩了些许药材和几片瘦肉。
宋怀瓷把药材一一挑出来，放到掌心辨认，用嗅觉分辨着真假，熟悉的气味唤醒储存记忆的海马体，过去两道身影凑在案前，霂的声音适时在脑里响起。
这个有些米黄色的小方块应该是茯苓。
「主上，这是茯菟，本经有曰，此物味甘，久服安魂养神，不饥延年，生山谷，气淡，久煮韧黏。」
这个应该是麦冬。
「此物名麦门冬，纺锥形，其芯燥，剥去芯阴干，遇水胀软，入口浅甜带甘。」
玉竹还是较好辨认的。
「女萎，性平无毒，阴干蜜蒸亦可，主时疾寒热，内补不足，去虚劳客热，头痛不安，加而用之良，久服去面黑皯，好颜色，润泽，轻身不老，多生于山谷，甘黏不宜主上入口。」
这个……莫非就是甄沛口中的沙参？
这味道闻起来的确熟悉，却与脑中那人所叙并不相合。
那声音道此物苦寒，补中益肺气，煎煮后质地松泡，与手里紧韧软糯的片状物对不上号。
宋怀瓷又往壶里翻捞，却没有另外一样同称作沙参或知母的药材与记忆中的描述一致。
宋怀瓷将这个发现向蓝宣卿告知。
蓝宣卿先前发出去的到家报备如同石沉大海，已经习惯宋怀瓷不刷手机的性子，蓝宣卿都开始刷牙洗漱了，看到宋怀瓷的消息弹窗才从短视频软件切换到微信。
文字里的警惕与防备在他面前未经粉饰。
啊，这才对嘛。
照宋怀瓷一贯的思想，压根就不可能真对这些陌生人产生信任和放心啊。
蓝宣卿点开附送过来的照片，这跟之前卫清彧买了沙参回来泡过水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宋怀瓷却说这不是沙参。
蓝宣卿对中药也是一知半解，只能上网寻求度娘的帮助，再将结果截图发送给宋怀瓷。
「哥，现在的沙参跟你那里的沙参可能不是一个东西，我们现在用的都是北沙参，你那时候用的应该是南沙参，所以煮了之后的质地不一样。」
看着蓝宣卿发来的消息，宋怀瓷拧起眉心，打字问道：「卿信他？」
蓝宣卿理解宋怀瓷的思维，明白他对外人的谨慎提防，回复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或许只是时代差异，哥如果信不过他，那这份汤就不要喝。
如果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这个能力，那就喝之前留个样，至少之后还能有追究的余地。」
蓝宣卿不喜欢以貌取人，之所以会面过甄沛也是觉得他的学历和之前就职能力尚好，药理上的问题也回答得头头是道，性格上除了有点耿直，其它都没什么毛病。
这样蓝宣卿反倒觉得甄沛可以把一些利弊跟宋怀瓷说干净，不会顾及着宋怀瓷的老板身份就这不好说，那不敢提的。
从蓝宣卿个人的角度来讲，蓝宣卿觉得应该不会有人舍弃自己在老家的安稳工作，专门换一个城市，辗转更换工作，目的就是用自己面试通过的新工作来报复社会。
那这代价也太大了。
况且宋怀瓷本人既不肯吃药丸，又不愿意喝苦药，也不接受住院，药膳滋养已经是当下能想到的最好法子了。
而甄沛能从单一的药膳补品衍生出药剂雾疗的独家治疗法，蓝宣卿觉得对方或许不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人。
半晌，宋怀瓷回道：「留个样是怎么做？」
蓝宣卿知道宋怀瓷这是做出妥协和退让了，抓紧三两下把牙刷完，随即给宋怀瓷打去电话。
中书大人都让步了，总得哄一哄夸一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