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说辞周明听过很多次了。
以前每一次，他都会选择妥协，继续等。
等到下一次晋升，等到下一次机会，等到不知道哪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孙处，我已经三年没有休过假了。按照规定，我完全有资格请这个假。而且系统已经通过了审批，我现在过来跟您打声招呼，以便后续工作安排。”
孙志高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周明，你这是铁了心？”
“是。”周明点头。
孙领导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如果现在走，名单上的名字，我可以随时换掉。”
周明看着他，没有躲闪：“那是您的权利。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的办公室传来孙领导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走出大楼，站在阳光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次，他觉得呼吸是这么畅快。
他拿出光脑，打开联系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都是他这些年认识的、因伤退伍的兄弟。
有的在疗养院里，有的回到了老家，有的在打零工，有的……已经联系不上了。
他翻到第一个名字，赵大山，当年和他一起出过三次任务，因为精神力损伤提前退的。
听说因为费用问题，在疗养院待了没几天就回家了，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喂？谁啊？”
“大山，是我。周明。”他顿了顿，“你在家吗？我想过去看看你。”
……
周明坐上悬浮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地方他知道，在首都星最边缘的旧城区，快靠近垃圾处理厂了。
那里住的都是些收入很低的人，房租便宜，环境差，周围的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
悬浮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低矮破旧的居民楼，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边的店铺也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气味，说不上是腐烂的垃圾还是别的什么，就是那种让人下意识想捂住鼻子的味道。
悬浮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下，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奇怪。
大概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特意来这种地方。
周明付了钱，下了车。
他站在巷口，四处看了看。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灰砖。
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一滩滩脏水。
他正要往里面走，余光忽然扫到巷子深处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背对着他，弯着腰，正在翻一个垃圾桶。
旁边还蹲着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正从垃圾桶旁边捡起掉落的纸壳和塑料瓶，小心地塞进一只破旧的编织袋里。
周明停住了脚步。
他认出了那个弯腰翻垃圾的背影。
虽然那个人瘦了很多，背也有些驼了，但肩宽还在，骨架还在。
赵大山，人如其名，曾经高大壮实得像一座山，在战场上冲锋的时候，一个人就能挡住三只虫子的火力。
那时候他的肩膀厚实得像一堵墙，他的胳膊粗得能单手扛起一台重型装备。
可现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架子上。
他的腰也弯了，整个人缩了好几圈，从一个山一样的汉子，变成了一个在垃圾桶旁边翻找瓶子的瘦削身影。
周明没有上前打招呼。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拿出光脑，拨通了赵大山的号码。
巷子里那个身影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光脑，有些笨拙地按了一下：喂？周哥？你到了？
周明压住声音里的颤动：到了，刚下车。现在好像有点迷路了，你发我个定位吧。
赵大山在那边应了一声，然后转头，对两个孩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个孩子立刻把地上的废品拢了拢，装进编织袋里，跟在赵大山身后，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周明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带着两个孩子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才迈步，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保持着距离，确保赵大山不会发现他，但他能看清赵大山的每一个动作。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拐进一栋破旧居民楼的楼道。
楼梯又窄又陡，墙壁上全是黑乎乎的污渍和涂鸦。
赵大山一手拎着编织袋，一手牵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的腿脚看起来不太利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顿一下，像是膝盖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
两个孩子走在前面，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其中那个小的还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像是在帮他保持平衡。
周明站在楼下的拐角处，看着那个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楼梯拐角，眼眶发酸。
这个人是赵大山。
当初在战场上，他背着受伤的队友跑了两公里，愣是一步没停。
那个人，现在爬几级台阶都要歇一歇了。
周明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楼道。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四楼，左边那扇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盏昏黄的灯光。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赵大山站在门后面，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些局促，有些不好意思，像是怕家里太寒碜被老战友看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口的线头已经散了。
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眼袋很重，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周明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周哥！快进来快进来！他侧身让开门口，招呼周明进门。
屋子很小，小得有些逼仄。
客厅兼餐厅兼卧室，只有一张老旧的沙发，一张折叠餐桌，两把椅子。
墙角堆着一些收拾过的废品，捆得整整齐齐。
厨房只有巴掌大，灶台上放着一口锅，旁边的碗里盛着几颗水煮的土豆和清炒的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