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攥着半截铁锹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磨盘旁的黄土被踩得结结实实,陈铁牛趴在地上,后腰的补丁被撕开个口子,渗出血珠——刚才抢磨盘时,二队的王老三一扁担扫空,结结实实砸在了铁牛背上。
“姓林的,这磨盘是俺们二队先占的!”王老三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在磨盘上,“昨天就跟李书记报备了,今天碾新收的谷子!”
林舟没看他,蹲下身撩起铁牛的衣角。伤口不算深,但红肿得厉害,他指尖在戒指上一抹,一小瓶碘伏和纱布就攥在了手心,动作快得像眼花。“忍着点。”他压低声音,碘伏擦过伤口时,铁牛疼得“嘶”了一声,却梗着脖子没哼第二句。
“装啥蒜!”王老三身后的瘦猴怪叫,“昨天明明是俺们先到的,你们一队的脸皮比磨盘还厚!”
林舟缠纱布的手顿了顿,抬头时眼里没什么温度:“李书记的报备记录,拿来看看。”
“你算老几?”王老三往磨盘上啐了口,“书记的字也是你能看的?”
“那就是没报备。”林舟扶着铁牛站起来,铁锹把在手里转了半圈,“队里的规矩,谁先把谷子扛到磨盘边,磨盘就归谁用。”他往地上指了指,“我们的谷袋在那边,拆开绳了;你们的……还在牛车上没卸呢。”
二队的人果然回头看,牛车上的麻袋还捆得死死的。王老三脸涨成猪肝色,突然抄起扁担:“今天这磨盘俺们用定了!”
铁牛刚要往前冲,被林舟按住。他从戒指里摸出个布包,往磨盘上一放,解开绳结——里面是半袋已经脱壳的小米,黄澄澄的闪着光。“李书记说,队里的磨盘优先给脱壳的粮食先用,”林舟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二队的吵嚷,“你们的谷子还带壳,得先去晒场脱粒,对吧?”
王老三噎住了。谁都知道李书记最看重效率,脱壳的粮食确实该先碾。他盯着那半袋小米,眼睛直冒火——这穷得叮当响的一队,哪来的脱壳小米?
林舟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补充:“这是秀莲昨天用簸箕摇了一下午的成果,李书记在场看着呢。”
周秀莲恰好这时提着空簸箕过来,看到这阵仗,立刻接话:“是啊,李书记还说我们一队干活细呢。”她把簸箕往磨盘上一扣,底部果然沾着层细糠,“刚摇完第二遍,正等着碾成粉。”
二队的人交头接耳起来。王老三看看簸箕,又看看林舟手里的铁锹,突然发现对方的铁锹柄缠着新布条——那是队里刚分的新布条,只有干活最勤快的人才能领。他猛地想起前几天李书记在大会上夸一队“进度扎实”,心里咯噔一下。
“算……算你们狠!”王老三把扁担往肩上一扛,“走!先去脱粒!”
二队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铁牛还在气头上:“舟哥,就该跟他们干一架!”
“干架能让谷子变成小米?”林舟拍掉他身上的土,把那半袋小米倒进磨盘凹槽,“去把秀莲的簸箕拿来,再摇一遍。”他瞥了眼周秀莲,她正偷偷往磨盘缝里塞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块肥皂——早上他给的那块,被切成了两半。
“磨盘缝里的油污不好清,”周秀莲的耳尖红了,“我娘说用肥皂蹭蹭就干净。”
林舟没说话,转动磨盘的手却慢了半拍。铁牛扛着簸箕回来,老远就喊:“舟哥!秀莲姐!你们看我找着啥了?二队掉的两个谷穗!”
周秀莲“噗嗤”笑出声,林舟也跟着勾了勾嘴角。磨盘吱呀转动,金黄的小米粉簌簌落在布上,混着淡淡的肥皂香,竟比他在现代超市里闻到的任何米香都踏实。
日头爬到头顶时,李书记路过,看着磨好的小米粉直点头:“小林这办法好,先脱壳再碾粉,省工!下午让各队都学学!”他没注意林舟往磨盘后藏的小半袋精米——那是戒指里的存货,混在小米粉里,能让蒸出的窝窝头格外暄软。
铁牛啃着中午分的窝窝头,突然含糊地说:“舟哥,我咋觉得今天的窝窝头比昨天甜?”
林舟往他嘴里塞了块红薯干——从戒指里拿的,晒得软硬刚好。“心理作用。”他说。
周秀莲往磨盘里倒新的谷子,听见这话,偷偷笑了。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簸箕里的谷粒晃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林舟看着磨盘转动的纹路,突然觉得,这1958年的日子,磨得再慢,也在往前碾呢。
下午的时候,二队果然又来找茬,说他们的谷子脱完壳了,该轮着用磨盘。王老三带着人堵在磨盘前,手里的扁担比早上还横。
“让开。”林舟正在清理磨盘,头都没抬。
“凭啥?”王老三踹了脚谷袋,“现在该俺们了!”
林舟直起身,手里还拿着块磨盘上的石头,是刚才清理时撬下来的,边缘锋利。“刚才李书记来过,”他把石头往磨盘上一磕,火星溅起来,“说一队今天的任务是碾完所有脱壳粮,二队……去帮三队修水渠。”
“你胡说!”
“不信?”林舟掏出块折叠起来的纸条,是早上李书记夸他们时,他让秀莲记的工分条,上面确实有“一队优先用磨盘”的字样。“自己看。”
王老三抢过纸条,看了半天,把扁担往地上一扔:“晦气!”带着人又走了。
铁牛看得直咋舌:“舟哥,你啥时候让秀莲姐记的?我咋不知道?”
“你光顾着捡谷穗的时候。”林舟把石头扔回戒指,转身继续碾米。周秀莲递过来块擦汗的布,上面绣着个小小的“舟”字,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人心里发热。
“晚上蒸窝窝头,”他突然说,“多放两勺粉。”
周秀莲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磨盘里的小米还亮。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磨盘转啊转,把日子碾成了粉,混着汗味、米香和淡淡的肥皂味,在风里飘得老远。林舟摸着戒指,里面的物资还很充足,但他突然觉得,好像不用总盯着戒指了——这磨盘碾出来的日子,好像也不赖。
铁牛还在念叨二队的人肯定不服气,林舟却在想,明天该拿点什么出来。或许,把那袋酵母粉拿出来?让窝窝头发得再暄软点,铁牛说不定能多吃两个。
他看了眼周秀莲,她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谷粒一颗颗捡起来,动作认真得像在捡珍珠。林舟的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扬了扬。这1958年的磨盘,磨出来的不止是粮食,还有点别的什么,正慢慢成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