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训练馆里弥漫着汗水蒸腾的热气，混合着橡胶地垫特有的味道。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放下球拍，用毛巾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珠。
肌肉的酸胀感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过何等高强度的对抗。
解散的哨声一响，人群便立刻涌向门口，目标只有一个。
省队食堂。
食堂里早已人声鼎沸。
金属餐盘与窗口台面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刚出锅的饭菜香气，勾引着每一个饥肠辘辘的运动员。
男队与女队各自排在不同的窗口前，形成两条泾渭分明的队伍，这是队里不成文的规矩。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出现两个身影。
整个男队那边的队列，气氛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不自觉地压低了几个分贝。
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门口。
走进来的女孩叫范萌书。
她穿着一身清爽的蓝色运动服，拉链拉到顶，显得有些规矩。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的皮肤很白，是在训练馆里日复一日不见阳光的那种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
平静，深邃，仿佛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看不出太多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情绪。
跟在她身边的，是她的闺蜜严汝清。
严汝清察觉到了那些不加掩饰的目光，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范萌书挡在自己身后一些。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再看眼珠子给你们挖出来。”
严汝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精准地传到了男队那边。
几个正探头探脑的男队员，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队员，端着餐盘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径直朝着两人走来。
他脸上挂着自以为帅气的笑容。
“这不是严汝清吗？”
“怎么，当起咱们范大冠军的保镖了？”
“也是，不跟着咱们萌萌，你连全锦赛的球都摸不着吧？”
他刻意加重了“范大冠军”和“萌萌”这两个称呼，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毫不掩饰。
他身后的几个男队员，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这笑声在食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严汝清的脸瞬间就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握着餐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
她刚要发作，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胳膊上。
是范萌书。
范萌书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平静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男队员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是一片纯粹的冷然。
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体。
“说完了吗？”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
那个男队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预想过范萌书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脸红，生气，或者是不知所措。
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彻底的无视。
“说完了，就让开。”
范萌书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别挡着我们打饭。”
说完，她拉着还有些愤愤不平的严汝清。
绕过呆立在原地的男队员，径直走向了女队打饭的窗口。
整个过程，她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人一眼。
食堂阿姨看见她俩，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萌萌，汝清，今天想吃点什么？”
“阿姨，要一份糖醋里脊，一份番茄炒蛋。”
范萌书报着菜名，声音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那个被晾在原地的男队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周围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目光，现在仿佛都带着几分讥笑。
他恼羞成怒，却又不敢真的对范萌书发作。
只能把火气撒回到严汝清身上。
“神气什么！不就是拿了个U15的冠军吗？”
“我们这儿谁没拿过几个全国青少年冠军？”
严汝清刚打好饭，端着餐盘转过身。
她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对，你是拿过。”
“你九岁的时候，在干嘛？还在市体校被人打得满地找球吧？”
“萌萌九岁，已经是市里的单打冠军了。”
“你十三岁，刚进省二队，因为挑衅主力被罚去扫厕所。”
“萌萌十三岁，直接进了省一队。”
严汝清的声音清脆响亮，每一个字都砸在对方的脸上。
“至于U15冠军？”
“她是在受了重伤，休养了整整两年，所有人都以为她废了的情况下，回来拿的第一个冠军。”
“这个冠军的分量，跟你那些冠军，一样吗？”
“有这功夫在这儿耍嘴皮子，不如多想想怎么在选拔赛出线吧。”
“不然，你连去全锦赛给别人拎包的资格都没有。”
一番话说的又快又急，掷地有声。
那个男队员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憋成了猪肝色。
严汝清说完，看也不看他，拉着范萌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帮人真是苍蝇一样，没完没了了。”
严汝清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兀自生着闷气。
“你跟他们置什么气。”
范萌书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她碗里。
“跟他们计较，只会拉低我们自己的水平。”
“我就是气不过！他们凭什么那么说你。”
严汝清扒拉着米饭，嘴里嘟囔着。
范萌书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才终于有了笑意。
也只有在严汝清面前，她那层冰冷的外壳，才会稍稍融化。
严汝清说的都是事实。
范萌书的乒乓之路，起点高得惊人。
她五岁开始摸球拍，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天赋。
别的孩子还在练习颠球，她已经能和教练有模有样地打起多回合对拉。
左手横板的打法，加上灵气十足的球路，让她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九岁那年，她以绝对优势拿下了市里的青少年单打冠军。
十三岁，她被破格选入广笗省队，成为队里最年轻的一队队员。
所有人都说，一颗未来的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然而，命运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一次队内对抗赛，为了救一个高难度的侧身球，她摔倒了。
左脚脚踝，粉碎性骨折。
医生说，她以后可能再也无法适应高强度的专业训练。
那一年，她才十三岁。
接下来的两年，她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有人说她退役了。
有人说她转学读书去了。
曾经的天才少女，成了一个令人惋惜的谈资。
只有严汝清知道，那两年范萌书是怎么过来的。
从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到拄着拐杖蹒跚学步。
从最基础的力量恢复，到重新拿起球拍。
那种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成年人，更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但范萌书挺过来了。
两个月前，在全国U15年龄组的比赛上，她回来了。
一路过关斩将。
决赛里，她干净利落地以3:0横扫了国家青年队的希望之星，拿下了那个分量极重的冠军。
王者归来。
这四个字，是对她最好的诠释。
也正是因为这个冠军，让她重新成了省队里万众瞩目的焦点。
那些曾经的追求者，又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前仆后继地围了上来。
从她伤愈归队的第一天起，明着暗着送水、送零食、递情书的就没断过。
但范萌书一概拒绝。
她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乒乓球。
“快吃吧，饭菜都快凉了。”
范萌书的声音，将严汝清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哦，好。”
严汝清点了点头，大口吃起饭来。
吃完饭，两人端着餐盘送到回收处。
外面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两人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训练馆旁的一棵大榕树下散步消食。
树荫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
“对了，萌萌。”
严汝清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上午开会，说了全锦赛的事。”
“那你……”
严汝清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这次全锦赛的混双，你打算找谁搭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