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见过金军屠城的残忍，见过官吏逃窜的自私，见过乱世无依的绝望，如今终于等到一支救民于水火的强军，等到一位敢打敢拼、驱逐金寇的主帅。
此刻的董超，在万千汴京百姓眼中，不是草寇、不是权臣，而是乱世救星、活命青天。
万民跪拜，哭声震天，声势浩荡。
董超策马缓行，看着沿街跪拜、痛哭流涕的百姓，看着满目疮痍的故土，心中五味杂陈。
他依稀记得前身年少时，汴京的繁华盛景。十里长街、车水马龙、酒楼林立、人声鼎沸，勾栏瓦舍昼夜喧嚣，一派盛世太平。可短短数年，盛世崩塌、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昔日繁华，尽数化为焦土。
人心凉透，社稷残破。
……
大庆殿。
这座大宋王朝最庄严巍峨的正殿，此刻狼狈不堪、破败不堪。鎏金龙椅侧面被刀斧劈出一道深痕，尊贵尽失；御案被狠狠掀翻在地，千年文宝、御笔书画散落满地，尽数损毁；殿内朱红金柱之上，布满刀剑划痕，甚至还留着金兵肆意涂鸦的污言秽语，极尽羞辱。
皇家威严、大宋体面，在此荡然无存。
董超缓步走入大殿，环顾四周残破景象，久久默然伫立。
李纲紧随其后，声音悲怆低沉：“金人破城之后，纵兵大肆劫掠，皇宫宝库、内府珍藏尽数被掳。百年书画、传世珍宝、国库积储，一扫而空。更甚者，太庙列代先帝牌位，被金人取出焚烧取暖，宗庙社稷，惨遭凌辱。”
董超闭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睁眼沉声问道：“二帝如今身在何处？”
李纲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字字泣血：“已被金人押往燕京。据传……金人要令二帝素服丧身，跪拜金太祖陵寝。还要册封太上皇为‘昏德公’，今上为‘重昏侯’，极尽羞辱，折我大宋国格、辱我汉人颜面！”
听闻此言，董超眼底骤然爆发出刺骨寒芒，周身气压骤降，声音冰冷彻骨：“金狗欺人太甚。赵家天子再昏庸、再无能，也是我华夏汉人之主，是大宋社稷之君。赵家的对错，自有汉人评判、自有天道轮回，轮不到外族蛮夷肆意折辱、践踏我华夏尊严！”
话音落下，李纲心神巨震，猛然双膝跪地，叩首泣拜：“国公！如今二帝蒙尘、社稷无主、朝堂空虚！大宋存亡，全系国公一身！李某斗胆恳请国公，主持大局，迎立新君，整肃朝纲，安抚万民，匡扶破碎山河！”
李纲此举，是以退为进，也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最后期盼。他身为大宋忠臣，唯一的执念，便是延续赵宋国祚。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只剩两人呼吸之声。
董超垂眸看着跪地不起的李纲，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李侍郎，先起身说话。”
李纲伏地不起，态度决绝：“国公若不答应主持大局、拥立赵氏新君，李某便长跪不起！”
董超轻轻一叹，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隐晦却通透万分：“我并非不愿稳住大局，只是侍郎心中应当清楚赵宋的江山，早已气数耗尽、根基烂透了。”
李纲身躯一震，猛然抬头，满眼震惊、难以置信：“国公何出此言？大宋基业三百年，岂能轻言覆灭？”
董超缓步上前，立于空旷大殿中央，周身气势缓缓升腾，不跋扈、不狂悖，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大势与通透：
“三百年基业，终究守不住万民、护不住山河。你我皆是明白人，何必自欺欺人？”
“徽宗修道享乐、奢靡无度，花石纲盘剥天下百姓；钦宗优柔寡断、反复无常，战和不定、自毁长城。朝堂奸佞当道、忠良遭贬，赋税苛重、民不聊生。金人南下，百万禁军一触即溃，百官弃城、宗室逃窜，任由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就算我今日迎立赵家新君，不过是换一个端坐龙椅的人，换汤不换药。朝堂依旧腐朽、军政依旧崩坏、民心依旧离散。待金人重整旗鼓，再度南下，这破碎的江山，依旧守不住，受苦的，终究是天下万民。”
李纲脸色惨白，嘴唇颤抖，想要辩驳，却发现无言以对。董超所言，句句是真相，字字是现实。他坚守的赵宋，早已千疮百孔、烂入骨髓。
董超转头看向他，目光坦荡，语气愈发沉稳，暗藏深意：
“侍郎请看我治下之地。滦、营、平、景、遵化数州，我裁苛税、抚流民、整吏治、练强军。无贪官盘剥、无兵匪作乱，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所求，从不是谁家的江山社稷、谁家的龙椅宝座，所求不过温饱安居、乱世活命。”
“如今天下大乱，社稷倾颓，百姓流离。这天下，早已不是赵家私产，是天下万民的天下。乱世之中，谁能护百姓、守山河、拒外寇、安社稷，这江山，便该由谁来执掌。”
这番话，没有半句篡位谋逆的狂言，却字字直指核心有德者居之，失德者失天下。
李纲浑身巨震，心神彻底失守。他毕生忠于赵氏、死守纲常，可此刻看着残破的大殿、想着惨死的百姓、蒙尘的二帝、腐朽的朝堂，再对比董超治下的安稳盛世，心底坚守数十年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他忠于大宋，忠于的从来不是昏庸的帝王、腐朽的朝堂，而是华夏山河、天下万民。
若赵氏不能护万民、守山河，那这忠，到底该忠于社稷，还是忠于苍生？
李纲神色恍惚，心神剧烈挣扎，久久沉默不语。
董超看着他挣扎动容的模样，放缓语气，最后道：“李侍郎，我不逼你。你依旧可以守你的臣节、护你的宋室。我依旧会守这片山河、护这天下百姓。”
“只是你要记住，眼下的乱世，最不需要的，是死守腐朽的旧规矩。天下需要的，是能打退外寇、能安顿万民、能守住华夏的活人。”
大殿风声萧瑟，余音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