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敲在病房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晚睡得并不沉,或许是孕期身体的变化,也或许是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陆沉舟捏着她下巴说“戏演完了”的似笑非笑,一会儿又是更久以前,自己还是“林晚”时,那些模糊又压抑的片段。孩子……一个在她计划之外,却又莫名牵动她所有情绪的小生命。
她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但某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细微感应,仿佛真的透过皮肉传来。这不是她最初的世界,这副身体的原主也早已消散,可此刻孕育的,又确确实实是她林晚的骨血。复杂的心绪像窗外的夜,沉甸甸的,裹着湿气。
蓦地,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钻入耳膜。
不是雨声,是门锁。
林晚骤然睁眼,黑暗中瞳孔微微收缩。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门外走廊的声控灯似乎坏了,一片漆黑。那“咔哒”声之后,是更长久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太静了,静得连本该有的夜间护士极轻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陆沉舟安排的人,明面上只在楼下和走廊尽头,这层VIp病房区为了清净,晚间值守的人很少,且此刻毫无动静。不对劲。
她没动,连呼吸都放缓下来,侧耳倾听。除了雨声,似乎还有另一种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质地特殊的鞋底小心翼翼踩在光滑地板上的声音,正从门外的方向,极其缓慢地靠近她的房门。
不是医院的人。
林晚轻轻掀开薄被,动作慢得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孕期并未让她变得迟钝,反而因着对腹中生命的保护欲,某种敏锐的直觉被放大。她没有开灯,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床边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阴影里,这个位置既能避开正对房门的方向,又能在第一时间观察到门口的动静。
她的手摸向枕头下方——空空如也。这才想起,之前那把陆沉舟留下给她防身用的、看似一支普通钢笔的微型电击器,傍晚时被她放在床头柜上充电了。距离她现在的位置,有两步远。
门口那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停住了。对方也在试探。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雨点敲打窗户的节奏似乎急促了一些。林晚屏住呼吸,目光锁定在门把手下方那道缝隙透出的、走廊里更浓重的黑暗上。
忽然,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门缝下猛地扫过!是强光手电,带着某种探查的意味。
几乎在光线闪过的同时,林晚动了。不是扑向床头柜,而是借着那瞬间光暗变化对门外人视线可能造成的干扰,身体向侧后方一滚,轻盈地蜷入更宽大的单人沙发背后。沙发是真皮的,厚重,能提供些许遮蔽。
“嗤——”
极轻微的、气体释放的声音。门锁位置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打开,更像是某种精密工具暴力破坏锁芯的动静。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没有发出寻常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显然上了油或用了特殊手法。
一个黑影侧身闪入,动作迅捷如狸猫。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能看出是个身材精悍的男人,一身深色夜行衣,连头脸都罩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室内。他手中没拿显眼的武器,但指间一点寒芒若隐若现。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床上——微微隆起的被子形状。没有犹豫,他如鬼魅般扑到床边,手中寒芒直刺而下!是薄如柳叶的刀片,划过被褥,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空的。
黑衣人动作一滞,瞬间意识到上当。他反应极快,猛地回身,目光如电般射向房间各个角落。
就是现在!
林晚在沙发后蓄力已久,趁着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因扑空而微散的刹那,单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按,整个人并非前冲,而是侧向掠出,目标直指床头柜。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流畅的韵律,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黑衣人低喝一声,手腕一抖,那点寒芒脱手飞出,直射林晚后心!并非要取性命,更像是阻截。
林晚仿佛背后长眼,在指尖即将触到那只“钢笔”的瞬间,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侧方一拧。刀片擦着她病号服的布料飞过,“笃”一声钉入对面的衣柜门板,深入数寸,尾端急颤。
而林晚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支“钢笔”。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她拇指毫不犹豫地按向笔帽某处,同时身体借拧转之势尚未停歇,就势向下一蹲。
“噼啪!”
一道幽蓝色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电弧在黑暗中暴起,划过她原本站立的位置。若是晚上半步,黑衣人随之踢来的一腿必然命中。
电弧照亮了黑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他似乎没料到这个据说只是“依附”于陆沉舟、甚至要靠怀孕上位的女人,竟然有如此利落的身手和应急反应。
一击不中,黑衣人攻势更急。他显然训练有素,近身搏击的招式狠辣简洁,招招指向林晚的要害,却又诡异地避开她的小腹区域。林晚手持电击笔,格挡反击,动作丝毫不慢,但她很快察觉到力不从心。这身体毕竟不是她原来久经锻炼的那具,又处在孕期,爆发力尚可,耐力却难以持久,而且对方的攻击带着一种粘稠的缠劲,并不急于立刻制服她,倒像是在……消耗?或者等待什么?
电光石火间,林晚心念急转。对方的目的恐怕不是当场取她性命,否则刚才的飞刀不会刻意偏开要害。是绑架?还是想制造混乱?
不能再拖下去。
她故意卖了个破绽,脚下似乎被地毯边角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踉跄。黑衣人果然中计,眼中厉色一闪,五指成爪,直扣她握着电击笔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探向她颈侧,意图明确——制服并瞬间使她失去反抗能力。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刹那,林晚那看似踉跄的姿势骤然稳住,被扣的手腕顺势向内一缩,却不是挣脱,反而顺着对方的力道向前一送,将电击笔的尖端主动递向对方探来擒她脖颈的那只手臂内侧。同时,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早已悄悄摸到了床头柜上那半杯没喝完的温水,猛地朝黑衣人面门泼去!
湿漉漉的劈头盖脸,虽然没什么伤害,却足以让人下意识地闭眼或闪避。就是这瞬间的干扰!
“呃啊——!”
加强过的电流瞬间贯穿手臂,黑衣人身体剧烈一颤,扣住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松懈,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麻痹僵直。林晚趁机挣脱,抬腿狠狠踹向他膝弯。黑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眼中的凶悍未减,另一只尚且能动的手反掌拍向林晚小腿。
林晚急退,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微微喘息。电击笔需要短暂充能,下一击至少需要几秒钟。而黑衣人已经挣扎着试图站起,显然身体素质极强,电流未能让他完全失去行动力。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病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晚晚!”
陆沉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向来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气息微乱,显然是急速赶来的。他身后,是数名神色冷峻、动作迅捷的黑衣保镖,瞬间涌入,枪口低沉而精准地指向房内的不速之客。
林晚紧绷的神经,在看到陆沉舟的那一瞬,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但她握紧电击笔的手,并未立刻放下。
陆沉舟的目光先是如冷电般扫过屋内,掠过地上被打翻的水杯、钉入衣柜的刀片,最后定格在林晚身上。见她无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靠着墙壁,那双总是带着或算计或倔强的眼睛,此刻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警惕未消。他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才微微沉淀下去,转为更沉的暗色。
他没有立刻走向林晚,而是看向那个单膝跪地的黑衣人。保镖已经迅速上前将其彻底制服,卸掉所有可能的装备,粗暴地扯下面罩,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海就找不出来的亚裔男性面孔。
“谁派你来的?”陆沉舟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雨声被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黑衣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开脸,一言不发,眼神里是死寂的漠然。
陆沉舟并不意外。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目光如手术刀,一寸寸刮过男人的脸、脖颈、手指、甚至衣服的针脚。忽然,他弯下腰,伸手捏住黑衣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拇指用力擦过他的耳后。
一块极其微小的、与肤色完全一致的仿生材料被撕下,露出下方一个淡淡的、暗红色的奇特标记,像是一个变形的符号,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纹身的一角。
陆沉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林晚一直紧紧盯着,自然没有错过陆沉舟这细微的反应,以及那个被隐藏的标记。那是什么?
“带下去。”陆沉舟松开手,直起身,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问清楚。用任何必要的方式。”
“是,陆爷。”保镖首领低声应道,利落地将人拖起,迅速带离房间,整个过程安静高效,除了最初破门而入的动静,再未发出多余声响,连走廊里都很快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病房里只剩下陆沉舟和林晚,以及满地狼藉。
陆沉舟这才转身,真正看向林晚。他一步步走近,脚步踏在浸湿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属于黑暗世界的凛冽气息,依旧迫人。
林晚背靠着墙,没有动,只是抬眸与他对视。手里的电击笔仍紧紧握着,指节有些泛白。
他在她面前一步远处停下,目光扫过她赤着的、踩在微湿地毯上的双脚,掠过她略显凌乱的病号服,最后停留在她脸上,尤其在她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上停顿了一瞬。
“有没有受伤?”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但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晚缓缓摇头,开口时才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没有。”顿了顿,她补充,“他……好像没想下死手。”
陆沉舟不置可否,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顿,转而落在她握着电击笔的手上,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力道适中地、一根根掰开她因用力而僵硬的手指,将那只犹自带着她体温和汗湿的“钢笔”拿了过来。
“这东西,不是这么用的。”他垂眸看了一眼电击笔,随手放进自己衬衫口袋,然后又极其自然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衬衫——里面还穿着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露出线条流畅优美的肩臂肌肉。他将尚带着体温的衬衫披在了林晚肩上,裹住她微微有些发抖的身体。
“地上凉。”他言简意赅,然后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晚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抵住他胸膛。隔着薄薄的背心,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紧绷的肌肉和稳定有力的心跳,以及……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医院的气息,像是夜风、尘土,或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很淡,几乎被雨水的气息掩盖。
“你……”她抬眼看他。
陆沉舟没看她,抱着她稳步走向病房里间附带的小客厅,那里有一张更宽大舒适的沙发。他的手臂稳健有力,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惯常的冷硬,但在此刻,却奇异地隔绝了门外可能残余的危险和满室狼藉带来的不安。
“陆沉舟,”林晚被他放在沙发上,忍不住又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个人耳后的标记,你认识,是不是?”
陆沉舟动作顿了一下,拉过一张薄毯盖在她腿上,然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抵着眉心,揉了揉。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哗哗地冲刷着玻璃,病房内灯火通明,将刚才那场短暂凶险的搏斗痕迹照得一清二楚,也照亮了他眉宇间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一个很久没听到消息的‘老朋友’。”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缥缈,“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们?是什么人?”林晚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披着的衬衫衣襟。那上面残留着他的气息,清冽又深沉,莫名让人心绪稍定,却也更加不安。这不安并非完全源于刚才的袭击,更源于陆沉舟此刻的神情。她很少在这男人脸上看到这种……近乎凝重的神色。哪怕当初她拿着假化验单找上门,哪怕后来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他“请”她入瓮,他都始终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姿态。
陆沉舟抬眼,目光幽深地看向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吓到了?”
林晚抿了抿唇,诚实地点头,又摇头:“当时怕,现在……更想知道为什么。”她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安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心跳得有多快。后怕此刻才丝丝缕缕地涌上来。“他们是冲我,还是冲……”她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孩子”两个字。
“是冲我。”陆沉舟说得肯定,眼底有寒光掠过,“但你,现在和我绑在一起。”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那目光复杂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包括他。”
这个认知让林晚心头一沉。果然,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绑架勒索。是陆沉舟的仇家,而且是非同一般的仇家,否则不会用这种训练有素的死士,不会用那种隐藏的标记,更不会让陆沉舟露出这般神情。
“那个标记,代表什么?”她固执地回到最初的问题。知道敌人是谁,总好过未知的恐惧。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亮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暗河’。”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雨夜。
林晚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无论是原主的记忆,还是她自己穿越前后的认知里。但“暗河”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不祥的、沉沦的意味。
“一个很久以前就该被彻底埋葬的名字。”陆沉舟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可话里的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他们活跃在更混乱的年代,做的事没有底线,只要钱给够。后来……被清理过。我以为他们早就成了历史。”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来,有些东西,哪怕埋得再深,只要时机合适,还是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透透气。”
时机合适?什么时机?林晚立刻抓住了重点。是陆沉舟最近在进行的、连她都隐约察觉到不太对劲的“清理”行动?还是因为……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成为了陆沉舟显而易见的“弱点”或“变数”?
“他们这次是试探?”林晚问。如果是真正要下手,来的恐怕不会只是一个人,也不会用这种近乎“温和”的方式。那黑衣人虽然招招凌厉,但确实留有余地,否则以她的状况,未必能支撑到陆沉舟赶来。想到此,她心头蓦地一跳,抬眼看向陆沉舟:“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从她察觉异常到搏斗结束,时间并不长。陆沉舟的出现,及时得近乎精准。
陆沉舟与她对视,没有隐瞒:“你病房里有隐蔽的报警装置,直接连通我。你碰到电击笔启动开关时,信号就发出去了。”他之前留下电击笔,并不仅是让她防身,更是一个定位和警报器。只是他没想到,她会用得这么……惊险。
林晚恍然,随即又是一阵后怕。如果她没有拿到电击笔,或者没有机会启动……
“这里的安保,我会重新安排。”陆沉舟打断她的思绪,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医院不能再住。明天一早,不,现在就……”
他的话被一阵突兀的、略显刺耳的手机震动声打断。不是林晚的手机,是陆沉舟的。手机在他脱下的西装外套里,外套刚才被他扔在了外面的病床上。
陆沉舟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个时候来的电话……
他起身,快步走到外间,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没有备注,但他显然认得。他按下接听键,却没有立刻放到耳边,而是先看了里间的林晚一眼,然后才转身走向窗边,将手机贴近耳朵。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语速很快地说了些什么。陆沉舟背对着林晚,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了一些,握着手机的指节,在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映照下,微微泛白。
通话时间不长,不到一分钟。
陆沉舟放下手机,在窗边站了足足十几秒。雨瀑冲刷着玻璃,水流扭曲了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怪陆离地映在他沉默的侧影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小客厅。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我们得提前走了。”他对林晚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现在。”
“出什么事了?”林晚的心提了起来。绝不仅仅是刚才的袭击那么简单。
陆沉舟走到她面前,弯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她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夜雨清冽和极淡烟草气的味道。
“‘暗河’不是单独行动。”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淬着冰,“他们和另一股势力勾搭上了。老宅那边,刚刚也出了点‘小状况’。”
老宅?陆家老宅?林晚瞳孔一缩。那里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陆家的根基所在,守备森严。
“你母亲……”她脱口而出。陆沉舟的母亲,那位深居简出、吃斋念佛的陆夫人,还在老宅。
“人没事。”陆沉舟截断她的话,但脸色并未缓和,“但这是个信号。”他直起身,不再多言,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拨通一个号码,简短下令:“三分钟,车库。安排‘蜂鸟’路线。清理所有痕迹。”
他收起手机,看向林晚:“能自己走吗?”
林晚深吸一口气,掀开薄毯,站起身。脚踩在地毯上,还有些虚软,但她稳稳站住了,将肩上他的衬衫又裹紧了些,点点头。
陆沉舟不再多说,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坚定,牵着她快步走出凌乱的病房。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光可鉴人的地板。他们走向专用电梯,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空无一人。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林晚看着电梯金属壁上模糊倒映出的、依偎(或许用“被挟持”更贴切)在一起的身影,忽然低声问:
“陆沉舟,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才会在她身边布下各种看似不经意的“保护”,所以才会对那个标记反应异常,所以才会在电话响起时,露出那种凝重到极点的神色。
陆沉舟没有回答。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的瞬间,清凉带着机油味的空气涌进来。两辆看似普通、实则经过重度改装的黑色轿车已经无声地停在门口,发动机保持着低沉的嗡鸣。
他护着她的头,将她迅速送入其中一辆的后座,自己随后坐进来,关上车门。
“去‘雾山’。”他对前座的司机吩咐,声音冷冽。
车子平稳而迅疾地驶出车库,投入外面茫茫的、被暴雨笼罩的夜色之中。雨刷疯狂地左右摆动,扫开重重水幕,街道空旷,偶有车辆驶过,溅起大片水花。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光带的城市灯火。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握住时的力度和温度。小腹处,那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细微搏动感,似乎又隐约传来。
暗河……另一股势力……老宅的“小状况”……
风暴,真的开始了。而她,和他,以及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已经被彻底卷入了漩涡中心。
她闭上眼,不再看窗外令人不安的暴雨。路还很长,夜正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