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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州内风声鹤唳的时候，城内的地下党也开始有了动作。
禄州内的地下党联络站，藏在城东一条老巷子深处。
门面是间豆腐坊，后院挨着一条排水渠，渠水黑黢黢的，常年泛着馊味，日本宪兵巡逻时都绕着走。
联络站的负责人姓韩，四十来岁，本地人，早年在闽西打过游击，后来转入地下，在禄州里一蹲就是五年。
他脸黑瘦，下巴上一撮短须，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看上去跟街头卖豆腐的没两样。
这天夜里，豆腐坊的后院挤了七八个人。
都是城里地下党的骨干，有管工运的，有管学运的，还有一个是从伪军里面做兵运的。
窗户用厚棉被严严实实捂住，只留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灯光昏暗，只够照亮桌上摊着的一张禄州防草图。
城外，包围圈越收越紧，枪炮声时断时续传入城内。
飞虎队的情报、外面传来的捷报悄悄辗转送进城中，顾沉舟的荣誉第一集团军连同粤军已经兵临城下，总攻随时都会打响。
老韩把草图画到一半，抬起头来，开口说了一句：“荣誉第一集团军要打禄州了，咱们得帮一把。”
话音没落，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就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语气冲得很：“帮？帮白狗子？老韩，你忘了红区那会儿白狗子怎么杀咱们的人了？我爹就是死在还乡团手里的，现在让我帮他们打仗，我不干！”
这话一出，屋子里另外几人也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是啊，国难当头我们打鬼子没错，可凭什么要帮白狗子立功？打下禄州，功劳全归他们。”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噼啪轻响。
老韩看着众人激动的神色，没有急着反驳。
他把铅笔放下，等大家把话说完，才慢慢开口：“你们心里的恨，我全都懂，过往的血仇，我们没有一刻忘记，可现在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摆在第一位的，是国家，是整个民族的存亡，个人旧恨、派系恩怨，要往后放，眼下日本人还占着这座城，城里百姓还在遭受劫掠、抓丁、搜刮粮食，日寇，才是我们眼下共同的头号敌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变：“荣誉第一集团军跟那些白狗子不一样，这支部队是抗战烽火里组建起来的功勋之师，在闽地一路血战，打垮岩崎，拿下古田闽侯，实打实和鬼子浴血拼杀，他们手上没沾过我们同志的血，之前几次接触，他们还释放过善意，几次都避开了跟我们的摩擦，这是一个可以拉拢争取的对象，眼下打鬼子要紧，我们得想清楚啊。”
年轻后生还是不服气，咬着嘴唇：“可终究还是蓝党的队伍。”
“是友军，不等于我们要放弃自己的立场。”老韩缓缓说道，“我们配合打鬼子，瓦解伪军，保护城内百姓少受战火屠戮，仗打完，该争取的权益我们依旧会争取，但不能因为旧日仇恨，就坐视日寇负隅顽抗，让满城百姓在战火里送命。”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一片沉默。
众人低头思索，心底的愤懑慢慢被家国大义压下。
片刻之后，最先提出反对的年轻党员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老韩，我想通了，先打鬼子，民族大义在前，私仇暂且搁置。”
其余几人也相继表态，统一了意见。
老韩把手指点在禄州防图的南门位置上：“城里的伪军有四千五百人，大多是本地强征来的壮丁，伪保安司令姓黄，本地人，土匪出身，被日军收编之后给了个少将衔，这个人靠不住，但对日本人也没什么忠心，日本人现在把伪军团级以上军官集中看管，把部队打散整编，每个伪军连队都安插日军督战小组，黄师长心里肯定有想法，这个时候去策反他，正是时候。”
兵运那个骨干接话：“我跟黄师长手下的几个营连长有联系，他们早就不想替日本人卖命了，就是没找到机会，要是咱们能递个话过去，攻城的时候开个城门，这事有门。”
老韩点了点头：“你去办，先联络基层军官，散发捷报传单，告诉他们古田、闽侯都打下来了，禄州外全是荣誉第一集团军的兵，日本人撑不住了，动摇他们的军心，同时，我亲自去找黄师长，跟他当面谈。”
年轻后生还在犹豫：“老韩，你亲自去？万一黄师长翻脸把你扣了送给日本人怎么办？”
老韩笑了一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黄师长现在自身难保，日本人把他手下的兵打散了，把他的人看起来了，他比我们还急，我去找他，是给他递梯子，他不接，他自己也活不了。”
第二天傍晚，老韩换了身干净衣裳，拎着一包点心，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伪保安司令部的大门。
门口站岗的伪军认识他，没拦，只是低声说了句：“师座在二楼，心情不太好。”
老韩上了二楼，推开门，黄师长正坐在桌前抽闷烟。
桌上摊着一份日军司令部的命令抄件，就是那份打散整编伪军、军官集中看管的命令。
黄师长抬头看见老韩进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问了一句：“老韩，你这时候来，是替谁传话？”
老韩把点心往桌上一搁，坐下来，语气不紧不慢：“替城外的人传话，荣誉第一集团军要打禄州了，城里城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黄师长，你替日本人守城，守得住吗？守不住，守不住你还守，图什么？”
黄师长没有马上接话，把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才说：“老韩，你是明白人，我手底下这几千号弟兄，大多是本地人，被日本人强征来的，打，打不过；跑，跑不了，日本人现在把我们的人打散了编，军官集中看管，连里还安了督战组，冢田心里只想着自己坐船跑，我们这四千多弟兄，就是留下来垫背的，你说我该怎么办？”
老韩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有一个主意，那就是打开南门，攻城那天，你把南门打开，放荣誉第一集团军进来，按照荣誉第一集团军的政策，城里的伪军弟兄，放下武器，既往不咎，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其军，你本人，甚至可以保留一个团长干。”
黄师长把烟夹在手指间，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禄州灰蒙蒙的天色，转过身来，问了一句：“他们说话算数？”
“四安城陈团长的事，你听说了吧？开西门放第7师进城，现在人家当着营长，手底下的兵编得整整齐齐。”老韩说，“这就是样板，你照方抓药，不会有错。”
黄师长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了，转过身来，伸出手：“成。攻城那天，南门我开。但你得给我个准信，什么时候打，从哪个方向打，我这边好配合。”
老韩握住他的手，晃了一下：“信我会想办法送出去。你这边先别动，把手下靠得住的营连长拢住，别让日本人看出来了。等城外的信一到，你照信上说的办。”
黄师长点头。
老韩松开手，拎起点心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师长叫住他：“老韩，你这点心我收下了，告诉城外的人，禄州里的弟兄们，早他妈不想替日本人干了。”
黄师长送走老韩之后，把几个心腹营连长叫到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城外的信一到，南门咱们自己开，都给我把嘴闭紧，谁走漏风声，我先毙了他。”
同时，他避开日军特务的耳目，深夜找来自己最信得过的一名副官：“现在的局面你看得明白，日本人是撑不住了，冢田心里只想着自己坐船跑，我们这四千多弟兄就是留下来垫背的，派人出城，去找北面的第12师，联系上他们，跟对方约定，总攻发起之时，我们控制南门，打开城门接应大军入城，条件参照四安那边，起义官兵既往不咎，愿意留下的收编，不愿意的发放路费遣返回家。”
副官忧心忡忡：“可是城外到处是日军警戒哨，出城风险极大，一旦被日军特务逮住，我们全完。”
“越是大风暴的夜晚，越有机会。”黄师长眼神决绝，“找两个心腹，换上老百姓便装，走老城南边那条废弃的排水暗沟，绕开城门岗哨，摸出去。千万不能走城门，城门日夜都是日军把守。”
副官领命，连夜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
趁着深夜大雨，两人换上破烂百姓衣衫，顺着臭气熏天的排水暗沟，在泥水之中艰难向外匍匐潜行。
暗沟出口就在南门外的荒草丛，刚好处在第12师的警戒巡逻范围之内。
天将蒙蒙亮，两名使者浑身沾满污泥，终于钻出暗沟，立刻被第12师的警戒哨兵团团围住。
二人连忙表明来意，掏出黄师长亲笔密信。
消息飞快上报到第12师师部，师长林伟俦看完密信，不敢耽搁，立刻加密电文，把伪保安司令黄师长准备开南门起义接应的情报，火速送往南平顾沉舟的总指挥部。
与此同时，城里地下党的兵运骨干开始活动，捷报传单从各处散发出来，伪军军营里一夜之间传遍了古田、闽侯失守的消息。
不少伪军士兵攥着传单蹲在墙根底下看，看完之后低声骂一句：“日本人要完了，咱们还替他们守个屁。”
而在日军司令部里，宪兵队正在满城搜查，特务便衣四处盘查，抓了几十个“可疑分子”，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火种已经点着了。
南平闽江边旧仓库指挥部。
顾沉舟拿到林伟俦转来的电报，指尖在电文上轻轻叩击。
“好啊，城内地下组织在搅动军心，伪军高层又主动接洽起义，这样咱们的攻城优势就已经很大了。”。
顾沉舟话锋一转：“但是要记住，这也有可能是冢田布下的圈套，诈降诱我们贸然突入南门。冢田这个人，困兽犹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通知林伟俦，一面和黄师长继续联络敲定细节，一面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是真起义，就顺势从南门突入；若是陷阱，立刻就地压制，绝不能让部队一头撞进圈套。另外，让飞虎队加强对南门一带的侦察，攻城前夜必须确认南门守军的真实动向。”
方志行迅速拟写回电。
顾沉舟又补了一句：“告诉林伟俦，跟黄师长约定一个具体的识别信号。总攻发起后，南门城楼上挂白布为号，我军看到白布才往南门突。没有白布，就当是诈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