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烽火:德械虎贲,龙战于野

塌鼻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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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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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

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街巷里,同仁药行悄悄开了张。

铺面不大,就单单一间门面,往后连着一方小院,院中的竹匾层层叠叠摊开,晒着各式药材,风一吹,甘草混着黄芪温润清甜的药香漫在空气里。

老周一身洗得软熟的靛蓝布长衫,稳稳立在柜台后,指尖拨得算盘珠子噼啪轻响。

柜台一侧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当归的油润、枸杞的暗红从袋口露出来,柜面一角,平平整整压着一叠近期药材行的行情单子。

街坊邻里陆续上门抓药,老周总是眉眼含笑,报价公道,称药的时候还特意多添一点,绝不短斤少两。

才短短几日,城南一带便都传开了——周记药行新来的周掌柜性子和善,药材成色地道。

只是这临街的铺面、待客的笑脸,全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后院那间堆着粗药材、常年弥漫浓重药味的储物小屋,才是老周真正落脚、盘算事情的地方。

这些天,禄州城里的风声,远比他们先前预估的还要紧绷。

军统的暗哨已经换了好几轮布置,不再死守一个点位蹲守,改成了流动巡查,每隔半个时辰,就沿着货仓、街巷绕圈摸排。

街头挑担的小贩、收破烂的老汉里面,都掺着他们的眼线。

老韩手里负责送信的两个同志,方才出门没多久,身后就吊上了尾巴,甩得费尽力气。

旧茶楼、豆腐坊两个联络点,更是白日黑夜不间断有人轮班盯着,如同两张死死扣下的网。

老韩是第三天夜里摸过来的。

他绕了三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从药行偏僻的后门闪进来。

老周正蹲在院里翻动竹匾里的防风,听见动静,手里的簸箕轻轻搁在石阶上,抬手拍落掌心里细碎的药渣,抬眼示意他进屋说话。

老韩一进门,先端起桌上凉好的粗瓷碗,咕咚灌下一大碗白水,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把军统四处布哨、盯梢跟人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现在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稍微动一动,就被盯上。再这么下去,咱们的路子迟早要被掐断。”

老韩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藏着忧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老周回身合上木门,木闩轻轻落下,隔绝了院外巷子里零星的声响。

他在木箱旁坐下,指尖不急不缓地叩着木板,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王克勤这是把网铺开了。”

他缓缓开口,

“但你不必慌。他们手里没有半点实打实的证据,只能盯、只能探,不敢贸然动手拿人。你越是刻意躲藏、处处避人耳目,在他们眼里,嫌疑反倒越重。”

他抬眼看向老韩,目光笃定:“豆腐坊照常开门,你照旧做你的豆腐生意,该上街采买就上街,该和熟客搭话就搭话。太刻意的隐蔽本身就是破绽。倒不如大大方方以商人身份往来接触,一切都顺着生意的名头走,合情合理,很难落下把柄。”

老韩听完,慢慢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心头的难题依旧悬着:“道理我懂,可消息总得递过去。总不能让我直接去找顾沉舟,那样风险太大了。”

“自然不能直接找上门,得绕一道弯。”

老周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轻,

“你去寻方志行手下的孙副官。就说,我这周掌柜在码头走药材货的时候,听搬运工私下闲聊,有人打算对新架起来的岸炮下手。只传这句话,不提咱们的身份,只说是感念他们维持码头秩序,不愿见海防出乱子,特意来捎一句提醒。约顾沉舟到旧茶楼见面,其余半个字都不多讲。”

老周顿了顿,眼底带着深思:“这个由头挑不出毛病。就算消息中途被军统截住,他们也抓不住咱们私相传递情报、私下通联的把柄。”

老韩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其中的利害,缓缓开口:“孙副官我认得,以前在码头打交道不少,为人还算正派,不是那种油滑阴狠之辈。托他代为传话,大概率能送进去。”

“就找他。”

老周颔首,叮嘱道,

“话说得含糊些,只抛线索,剩下的,交给听消息的人自己琢磨。顾沉舟若是明白人,一听就懂该怎么接。”

第二天一早,码头旁的露天茶摊,炊烟袅袅。

老韩寻到孙副官的时候,对方正蹲在摊子边上,就着一碟小菜啃馒头。

老韩缓步凑过去,脸上带着生意人寻常的客气,递过去一根卷烟:“孙副官,忙着吃早点呢?我是豆腐坊的老韩,早先在码头,咱们打过几回照面。”

孙副官抬眼扫了他一眼,接过烟,略一回想,记起这个人:“原来是老韩。怎么,今天过来,是有事?”

“一点小事,托您帮着捎句话。”

老韩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燃一根,烟雾漫过眉眼,他刻意放低音量,

“码头那边做药材生意的周掌柜,前几天出货的时候,听见搬运工私下嚼舌根,说是有人盯上了新岸炮。周掌柜是本分生意人,感念贵部一直维持码头安稳,心里不安,特意托我过来传个信。他想当面和顾司令细说,地点约在城东旧茶楼,不知副官能不能帮着把话递上去?”

孙副官指尖夹着烟,静静听完,慢慢把烟抽完,将烟头按在鞋底碾灭。

他垂着眼思索片刻,抬眸看向老韩:“话,我可以帮你递。但是见或者不见,得司令自己拿主意,我做不了主。”

“那是自然,不敢为难副官。劳烦您费心了。”

老韩笑了笑,不多纠缠,顺势告辞。

当天下午,孙副官便把这番话原原本本送到了方志行面前。

方志行听完,面上看不出喜怒,只让孙副官先行退下,转身径直走进顾沉舟的办公室。

“司令,有人托孙副官递来一则消息。”

方志行走到桌前,将传话的内容细细复述一遍,

“城南新开同仁药行的周掌柜,听闻搬运工闲谈,有人图谋新岸炮,想要约您在城东旧茶楼面谈。”

顾沉舟原本正低头看着田家义刚送来的海防巡查卷宗,听见这话,缓缓抬起身,目光和方志行对上。

“药材商人,姓周,城南新开的同仁药行,才开张没几天。”

顾沉舟把卷宗轻轻推到一边,后背靠在椅背上,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司令已经知晓这个人?”方志行略感意外。

“是老韩那边安排的路子。”

顾沉舟低声道,

“上次是老韩直接出面,这回换出来一个周掌柜,还要借着旁人拐弯传话。绕这么一大圈,就是想把这次会面包装成普通生意人检举消息,不是地下党主动联络。只是这个弯,绕得痕迹太重了。”

方志行也跟着笑了一声:“那司令打算怎么处置?”

顾沉舟沉吟片刻,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语气已经拿定主意:“去。人家递过来台阶,我们就得接住。探查日谍、守护岸炮本就是抗日公事,于公,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他眸光沉了几分:“更何况消息直指新岸炮。这批岸炮刚刚架设完毕,是闽江口海防的要害。一旦真被日特得手炸毁,这个担子,谁都扛不住。就算只有一丝可能性,也不能忽视。”

方志行心头一紧,顾虑重重,眉头锁了起来:“司令,军统盯得极紧。王克勤若是探查到您去旧茶楼和一个不明底细的人见面,难保不在半路暗中做手脚。万一他提前设下埋伏,或是事后拿着这件事捏造罪名、向上参本……后患不小。”

“卫队安排便衣,提前在外围布控守住。”

顾沉舟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王克勤不敢当众硬闯。他手里就那么些人手、几条枪,真敢动手拦我,便是自寻死路。他要是贸然冲进来,我们正好以缉拿日特为由拿下他。一个军统地方组长,私闯会面地点、蓄意干扰海防军务,这份状子递到山城,他半点理都不占。”

方志行细细权衡一番,点头应下:“好,那我来部署。从第10师抽调一个排,全部换上便装,一部分提前进驻茶楼,把前后门、二楼窗口全部控制住;巷子两头再布暗哨,盯着进出的人。您进去谈话,我守在外围接应。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您看如何?”

“可以,你去安排。”

方志行刚转身准备出门,田家义猛地推开门快步进来。

他脸色凝重,手里紧紧攥着一页加急报告,快步走到桌前,将纸张递到顾沉舟面前。

“司令,长门炮台出事了。昨夜轮值的一名哨兵失踪,哨位上空无一人,长枪还留在原地,人不见了。炮台弟兄连夜搜遍周边,一点踪迹都没有找到。”

顾沉舟接过报告快速扫过,眉头一下子拧紧:“是自己当了逃兵,还是被人悄悄摸走了?”

“现在不好下定论。”

田家义语气沉重,手指在报告上点了一下,

“这个哨兵是本地人,入伍才两个月,平日里值守安分,看不出有出逃的苗头。可若是被人掳走,哨位上没有打斗痕迹,枪械完好留在原地,对方的手脚未免太过干净利落。如今炮台里人心已经开始浮动,我已经下令各炮台夜间改成双岗,弹药库加派守卫,先把口子扎牢。”

顾沉舟指尖在桌面上缓慢敲动,一声一声,像是在梳理纷乱的线索。

片刻之后,他抬眼,声音沉下来,一道道命令清晰落下:

“传令闽江口所有炮台,今夜起,夜间全部双岗值守。岗哨之间拉开距离,每一刻钟互传信号,确认彼此平安。火炮阵地、弹药库守卫再加一倍,所有进出炮台的人员,口令严格核验,一个都不能含糊。另外,巡逻艇持续沿着近岸滩头来回巡查,密切留意有没有日特的小船靠岸。”

他看向田家义:“你回去之后,排查长门炮台周边村落、路口,仔细盘查近期陌生进出的外人。”

“是!属下立刻回去落实!”

田家义抬手敬礼,正要转身离开。

“等等。”

顾沉舟出声叫住他,

“明天下午,我要去城东旧茶楼和人见面。你挑一批沉稳老练的老兵,换上便衣,提前进驻茶楼控住前后出入口,巷子两头布置暗哨。不用带长枪,配短枪即可。”

田家义目光转向方志行,见方志行轻轻点头,知道是敲定好的安排,不多追问,沉声应下,转身离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沉舟再次拿起那份哨兵失踪的报告,目光反复落在文字上。

炮台布防漏洞、哨兵离奇失踪、军统四处盯梢、老周托人递来关于岸炮的警告,几件事在他脑海里一点点串联,脉络渐渐清晰。

他抬眼望向方志行,声音低沉:“老周送来的消息,恐怕不是无的放矢。长门炮台刚丢了哨兵,紧跟着就有人来报日特要对新岸炮下手,这两件事,十有八九是同一伙人在操作。”

方志行的脸色骤然沉下去,心底升起一丝寒意:“司令的意思,日特已经开始动手了?”

“是试探。”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闽江江面裹挟着潮湿的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带着江水独有的腥气。

他遥遥望向长门炮台所在的江岸,缓缓开口,

“悄悄摸走哨兵,就是为了打探炮台的布防、值守规律,是正式动手前的摸底。明天和老周碰面,一定要问清楚细节。他们既然敢冒险递消息,手里应当还有更实在的线索。”

他转过身,眼神笃定:“明天会面,你随我一同前去。卫队的布置务必稳妥,外围盯死。另外,让老韩多留意王克勤那边的动向,千万不能让军统的尾巴一路跟到茶楼。这件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属下明白。”

方志行郑重应声,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

“外围便衣我亲自核对安排。等路线敲定,我再拿给您过目,多预备两条撤退的退路,以防突发状况。”

顾沉舟微微颔首,视线遥遥投向城东旧茶楼的方向:“都备好。午后,城东旧茶楼,我们去会一会这位周掌柜。”

街巷之外,军统游动的暗哨依旧来回穿梭,一双双眼睛藏在市井人群里,无声窥探着禄州城的动静。

城东旧茶楼老旧的木门安安静静立在斜阳之下,一场牵动多方、所有人都在暗中观望的会面,已经在暗流之中敲定。

而在闽江滩头那些隐蔽的礁石缝隙之间,潜藏的日特依旧蛰伏着,耐心窥伺长门炮台那几门刚刚架设完毕、守护江口的岸防重炮,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落下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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