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的冬天,寒风像得了失心疯,赖在运河两岸的旷野上,把泥土冻成铁疙瘩,把树枝冻成脆骨头。运河封了冻,冰面上积着薄雪。乡间百姓把柴门关得严严实实,可挡不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灶膛里的柴火稀稀拉拉,好些人家一天只烧一顿热食,吃完就裹着棉被缩在炕上,全家挤成一团。
吴桥城北二里地,登州右营的营地蜷在那儿,像一群冻僵了的牲口。
帐篷破破烂烂,帆布上补丁摞着补丁,有几顶被风撕开了大口子,拿草席胡乱一堵,风一吹哗啦啦响。营地周围没有壕沟,没有栅栏,连辕门都歪歪斜斜的——这根本不像准备打仗的军队,就是一群在寒风里苟延残喘的活物。士兵们挤在帐篷里靠彼此的体温扛着,生火的柴薪早烧光了,有人拿湿树枝点火,浓烟灌得满帐篷都是,呛得人咳嗽不止,可火苗就是起不来,只在里头冒烟。人嘴里呵出的白气散到半空就成了霜花,挂在胡子上、眉毛上,伸手一摸硬邦邦的。
有人饿得扛不住了,把破棉袄撕开,揪出里头那点发黑的旧棉絮塞进靴子里,好歹让脚趾头别冻掉。可棉袄没了棉絮更不顶事,风一吹透心凉。伙头兵拎着铁锅转了一圈又一圈,锅里连糊底的锅巴都刮干净了,灶膛里只剩一堆冷灰。
帅帐比普通帐篷略大一圈,挂着两层布帘子挡风。里头烧着一盆炭火,半红半灰,勉强把寒气逼退到帐子边上。孔有德坐在炭盆旁,一只手伸在火上方来回翻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子,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灰沉沉的。放下帘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块干饼子——最后一块了。吃完了,明天拿什么填肚子?
都怪这鬼天气。不,都怪那个催命的朝廷。中秋刚过就让他们出海,说什么跨海直捣敌后,兵部那帮连海都没见过的大老爷拍着脑袋想出来的妙计。他孔有德在辽东打了多少年仗,海上的事他能不知道?就东江军那些破船,吃水不过几尺深,遇见风浪就得翻。他带着船队在海上漂了半个月,实际上根本就没走出多远,只在近海几个岛之间兜来兜去,把带的粮草吃得差不多了,就理直气壮折回了登州。报上去的理由响当当:“遭遇罕见风暴,钱粮损失殆尽,战马折损过半。”
孙元化不傻。这个登莱巡抚是从战场上爬起来的文官,懂兵事,不好糊弄。听说孙元化在衙署里摔了一方端砚,可再心疼也得认。朝廷催促进兵的文书一封接一封,跟催命符似的。孙元化只能强压怒火东挪西凑,又挤出一批粮饷,严令孔有德改走陆路北上,还额外拨了一笔专款让游击李九成去采买战马。
九月底磨磨蹭蹭出了登州。孔有德骑在马上回望城门楼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毛文龙活着的时候他跟毛文龙,毛文龙死了他跟着东江残部归了登州,归了孙元化。孙元化待他不薄,可孙元化不明白辽东的事。建奴是什么人?马背上长大的野人,骑射比吃饭还熟。让他带着三千多步卒去跟建奴硬碰硬,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所以这路走得就慢。每天二三十里,遇河搭桥歇一天,遇雨休整歇两天,遇到镇子“采买物资”更要歇三天——说白了就是纵兵跟地方上要粮食要草料。百姓闻风就藏,可架不住人多,终究要给。有回一个村子里的人跑得精光,连锅都沉了井,士兵们气得把人家房顶掀了找藏在梁上的腊肉。这种事孔有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就行。
走到青州地界的时候,大凌河城失陷的消息到了。祖大寿带着大凌河城的残兵降了建奴。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右营的营地里死一样安静,连平时最爱骂娘的几个兵痞子都不说话了。孔有德把自己关在帐子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出来时,嗓子哑着,只说了一句:“暂停前进,观察形势。”
就这么拖到了闰十一月。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白了房屋白了树白了官道。孔有德顺理成章下令扎营吴桥,待来年春暖花开再行北上。
“弟兄们——”他站在雪地里朝三千多人喊,“天寒地冻,大雪封路,朝廷的苦衷咱们体谅,可弟兄们的性命更要紧。且在此地歇上一歇,等开了春再走。”
底下没人吭声。几千双眼睛看着他,冷的、热的、麻木的都有。
孙元化在登州接到禀报,气得脸都青了,最后还是拨了一批粮草过来。可粮草在路上一走就是十来天,等到了吴桥,大半被沿路的兵痞和灾民劫走了。真正落到右营手里的,也就够吃个七八天。
之后呢?没人知道。
东江兵不好带。这些兵多半是辽东逃难过来的,军纪本来就不好。吴桥本地士绅百姓对这支“客军”深恶痛绝,孔有德部一到,县城就闭门罢市,商铺歇业,百姓躲瘟疫似的躲着他们。
军官们还能靠克扣粮饷和私下倒卖军资勉强维持体面,底层的大头兵就惨了。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怨气一天天攒着,谁都知道迟早要溢出来。
——
吴桥县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城外军营的凄风苦雪被城墙挡在外头,城内青石板路两侧的店铺虽有些关着门,但开着的那些依旧在招呼客人。杂货铺、布庄、粮店、茶馆,该有的都有,街面上人来人往。路边面摊的大锅热气腾腾,麦香味飘出去老远。几个食客缩着脖子坐在矮凳上,一边吸溜面条一边低声嘀咕。
“城外那些兵,昨儿个又偷老乡的鸡了。”
“嘘,小声点。孔将军好歹还能压得住。”
“压得住?我看悬。这大冷天的,饿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别说了,上头来人了。”
一个穿着体面棉袍、头戴暖帽的中年汉子昂着头走过来,背着手,目光在沿街摊贩间慢慢扫着。新城王家的仆人王二。新城王家在山东地面上跺一脚地皮都要颤三颤,往前数三代出过两个进士一个举人,到了现任家主王象春这儿,更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榜眼,东林党里头排得上号的人物。王家在吴桥根基之深,县太爷上任头一件事就是去王家递帖子。
王二走到一个鸡贩摊前停住脚,用下巴点了点笼子:“挑两只肥嫩的老母鸡,我家少爷要炖汤补身子。”
鸡贩王贵吓得连忙应声,一把抓住两只最肥的提出来。王二一摆手:“活鸡拿回去,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杀。捆好脚就行。”王贵麻利地拿了草绳把鸡脚捆在一处递过去。王二掂了掂,丢下几钱碎银子,拎起鸡哼着小调慢悠悠往回走。
城北军营一个角落里,牛大窝在一顶破了洞的帐篷中,裹着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旧号衣,肚子咕噜噜地响。他已经十来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头几天还有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后来糙米也没了,伙长拿锅铲刮锅底的糊嘎巴,刮下来的黑渣子掺了水煮一煮,一人分半碗。再后来连这个也没了。牛大今早在帐篷外边刨了半天雪,想找找底下有没有冻死的蚂蚱或者草根子,什么都没找着。
腹中饥火灼得他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看着伙长又提着空锅转了一圈回来,那表情跟死了娘似的。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冒烟。
伙长扔下锅,骂骂咧咧地钻出去解手了。牛大环顾四周没人注意,把腰间的刀带紧了紧,弓着身子悄悄掀开帐篷后角钻了出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落下来的雪盖住。
他不敢往远处去,就在营地边上的几个村子转悠。雪越下越大,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路。他深一脚浅一脚摸到一户人家院墙外,扒着墙头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可屋檐下挂着两串红艳艳的干辣椒。牛大心里一喜,左右看看没人,翻墙跳了下去。
脚刚落地,屋门“哐”一声开了,一个老汉举着粪叉冲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拿锄头的拿扁担的,三人齐声怒骂。牛大吓得魂都要飞了,转身就往墙头扑,后脑勺被一块土坷垃砸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翻出墙摔在雪地里,爬起来就跑,没命地跑,靠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气,后脑勺肿起一个包,一摸就疼得龇牙。
还没喘匀这口气,一个人影跟他撞了个满怀。
王二拎着两只扑腾的母鸡正美滋滋往回走,被这一撞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两只鸡脱了手扑棱棱乱飞。他刚要开骂,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个穿破号衣的兵,手里攥着把明晃晃的腰刀,眼睛红通通的,像饿了好几天的野狼。王二的骂人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了。
牛大也是懵的。他本来就又惊又饿,这一撞把他撞回了现实——他是偷东西被人追得满村子跑的。眼前这个家伙穿着体面棉袍,白白胖胖一脸油水,手里还拎着两只肥鸡。他凭什么?这念头冒出来根本按不下去。他恶向胆边生,一把将刀架在了王二脖子上。刀刃冰得像块贴肉放着的铁,激得王二浑身一哆嗦,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好……好汉饶命!鸡……鸡您拿去,银子也给您!”王二手忙脚乱把两只鸡塞到牛大怀里,又把怀里的碎银子全掏出来,哗啦啦掉在雪地上。
牛大低头看了看那两只鸡,肥得流油。又看了看雪地上那几块碎银子。他吞了口唾沫,收了刀,狠狠瞪了王二一眼:“滚!”
王二连滚带爬跑出去十几步远,才敢回头看。只见那个穿破号衣的兵弯腰捡了银子,一手拎鸡一手攥刀,朝野地里跑了。王二摸了摸脖颈,冰凉的刀刃触感还留在皮肤上。那点惊惧迅速褪下去,一股阴狠怨毒从心底里翻上来:“该死的丘八!敢抢到我们王家头上?回去不告你个倾家荡产,我王二把王字倒过来写!”
牛大不敢直接回营,揣好银子和鸡在野地里兜了小半个圈子,确定没人跟上来,才从营地后边溜回去,缩在一堆烂帐篷后头,揪掉鸡毛就生啃起来。
王二一溜烟跑回王家宅邸,直奔少爷书房扑通跪下来,眼泪说来就来:“少爷!小的给您买鸡,走在街上好好的,被一个官兵按在地上抢了鸡不说,还把买鸡的银子全抢了!小的说了句‘那是王家少爷要的’,那丘八竟拿刀架在小的脖子上,说——说‘王家算个屁,老子早晚把王家人全剁了’!”
王少爷把闲书往桌上一摔:“反了天了?”他二十出头,白净脸皮上一双细长眼,从小在王家这样的门第长大,骨头缝里浸着“王家的人谁也不能碰”这么一口傲气。哪怕是个仆人,那也是他王家的仆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来人!把护院都叫上,带上家伙,跟我出城!”
——
十几个家丁护院抄起棍棒铁尺簇拥着王少爷,一路横冲直撞出了城门,踏着雪直奔城外军营。
孔有德听到“王家少爷带着人打上门来了”的时候,头皮一阵发麻。他迎出帐外,正撞上王少爷气势汹汹地往营中闯,守门士兵拦了一下,被王少爷一个耳光扇在脸上:“滚!”
孔有德连忙上前堆起笑脸拱手:“王公子大驾光临——”
“孔有德!”王少爷站在营中空地上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你管不管得住你手下的丘八?光天化日在县城街上抢我王家的人,还拿刀架在脖子上要杀人!你今天要是不给个交代,我明日就写信给我父亲,参你一个纵兵为祸、荼毒地方的罪名!你掂量掂量你这顶乌纱扛不扛得住!”
孔有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身后亲卫手按刀柄往前走了一步,他连忙伸手拦住。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几百个士兵已经围了过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眼神各异。
“王公子息怒。”孔有德把姿态放得极低,“此事末将必定严查重办。不知那歹人是什么模样——”
“还能是什么模样?穿你们这身破皮的就是!”王少爷冷哼一声,“我的人认得那凶徒,让他指认!”
王二从人群后头挤出来,老鼠眼在士兵堆里扫来扫去。他其实根本没看清牛大长什么样,当时又惊又怕只顾着掏钱掏鸡,可这会儿不能说自己没看清,胡乱指了一个:“就是他!是他抢的我!”
被指的兵一脸懵:“放你娘的屁,我今儿一直在帐篷里睡觉——”
“就是他!”王二咬死不放口。
孔有德看了一眼那个兵,又黑又瘦,跟营里其他兵没什么两样。他心头火起,可当着王少爷的面发作不得,只能沉声道:“既有人指认,便先拿下。”
那兵被拖走了。可王少爷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孔有德,光抓一个不够,你得让我看着你处置!不然我怎知你是不是敷衍了事?”
孔有德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人群里缩着脖子的牛大——他认出来了,牛大脚边还露着半根鸡骨头。抬手一指:“那个,也拿下。”
牛大被两个兵从人群里揪出来推到前头时,脑子还是懵的。他看了一眼王二,又看了一眼王少爷,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没辩解,也没求饶,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雪地上,冷风灌进领口,冻得牙关打颤。
孔有德当着王少爷的面宣布:“牛大违反军纪、抢劫民财,施插箭游营之刑。”
军法官拿着一支巴掌长的令箭走过来。箭杆是竹子的,前端磨得尖利,上面染过不知道多少人的血,颜色发黑。牛大被剥去破上衣,赤着上半身捆在柱子上。十二月的大风刮过来,像砂纸在胸口来回蹭。军法官把箭尖对准他左肩锁骨下方的软肉,用力往里一捅。
血涌出来时牛大没叫。剧痛让他眼前白了一瞬,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闷哼。令箭从皮肉下方穿过去,尖头从另一边露出来,箭头挂着血珠子往下淌。军法官松开手,那支箭就留在了他身上。
“走。”
他被解下来由两个兵架着在营地里穿行。每走一步,插在身上的令箭就拉扯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血顺着前胸往下淌,在冻得发白的皮肤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红线,滴在雪地上,红的白的格外刺眼。他经过一个又一个营队,士兵们站在路边看着他,目光复杂。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啐了一口低声骂“丢人现眼”,更多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里是什么东西在烧。兔死狐悲。今天是他牛大,明天呢?后天呢?
牛大抬起模糊的视线,把目光钉在点将台上。孔有德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是王少爷,抱着胳膊翘着嘴角,一脸纡尊降贵的满意笑意。他把这两张脸刻在了脑子里。
游营结束,他被扔回帐篷里。一个同袍拿来破布替他包扎,布条缠上去就被血浸透了,换了三次才勉强止住。同袍低声说了句“忍忍”,牛大没吭声,只是瞪着帐篷顶发呆。伤口钻心地疼,可这疼反而让他清醒。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杀了他们。孔有德。王少爷。王二。一个都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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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雪还在下。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牛大等到外头脚步声逐渐稀少,忍着剧痛爬起来,从铺盖底下摸出那柄腰刀,掀开帐篷后角钻了出去。
他摸到吴桥县城时已经后半夜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翻过城墙,凭着记忆摸到王家宅邸附近,在街对面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蹲下来,缩在阴影里盯着王家大门。雪落在他肩上、头上,一层又一层。他不动。伤口渗出来的血把包扎的布条浸透了,又从布条外面滴下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不知等了多久,天边还是黑沉沉的。王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提着灯笼走出来,缩着脖子拢着手,急匆匆往巷子那头走。灯笼光晃了一下,照着那人的脸——王二。
牛大从阴影里蹿出去时几乎没有声响。王二听见踩雪的脚步声转头来看,灯笼一晃,照见一张惨白的脸、一双血红的眼、一把举起来的刀。嘴刚张开,一声“救”字没出口,刀就下来了。第一刀砍在肩膀上,棉袍劈开一条大口子,血喷溅出来。第二刀横抹咽喉,王二脖子被划开了,血咕嘟嘟往外涌,嘴里全是血泡,咕噜两声软了下去。灯笼掉在地上,火苗舔着灯油烧起来,照亮了雪地上那一滩洇开的暗红。
牛大喘着粗气,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心里那股恶气像是被戳了个洞的皮囊,跑了半截又停住——不够。还有一个。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家黑沉沉的宅院,犹豫了一瞬,最终转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天亮了。
吴桥县城炸了锅。王家仆役横尸街头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全城,茶馆里、面摊上、杂货铺里,人人都在说。王少爷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时还没醒透,披着衣裳跑到侧门外头一看,王二的尸体还搁在那儿,雪已经盖了薄薄一层,人早就硬了。他愣了片刻,脸色从白变红再从红变青,最后一声尖利的怒吼震得屋檐上雪簌簌往下掉:“孔——有——德!”
他连衣裳都没换整齐,命人抬着王二的尸骸带着比昨天多一倍的人马,再次杀向城外军营。这次连门都没让守兵通报,一路嚎哭着冲进了孔有德的帅帐:“孔有德!你纵兵杀我家人!今天你要么交出凶手,要么我这就进京告御状!我爹在朝中不是没人!你信不信一封弹章就能扒了你这身皮!”
孔有德一夜没怎么合眼。他猜到了——牛大不见了。派人去追,雪大天黑连个影子都没摸着。如今王家抬着尸体堵在营门口,他知道完了。他又是安抚又是赌咒,说一定把凶手抓回来凌迟处死,可王少爷不依不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坐在帅帐里不走。
——
就在孔有德被纠缠得焦头烂额时,游击李九成回来了。
李九成风尘仆仆,马鞍上光秃秃的,别说几百匹战马,连根马毛都没挂。他奉命拿孙元化拨的专款去采买战马,拿了银子先在登州城里泡了三天青楼,又跑到青州赌了五天,几千两银子造了个精光。一路上正愁怎么交差,一回到军营看见这副鸡飞狗跳的场面,他眼睛一亮——天赐良机。
他把缰绳甩给亲兵,没去见孔有德,径直钻进士兵堆里,跳上一个倒扣的木箱子扯着嗓子喊:“弟兄们!”
人群渐渐围拢。李九成满脸激愤唾沫横飞:“咱们抛家舍业为国出征,如今饥寒交迫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他娘的本地士绅不接济咱们也就罢了,还为了一只鸡逼死咱们兄弟!孔将军还要咱们忍气吞声!这鸟气你们能忍吗?”
人群里有人闷声喊:“不能忍!”
“当兵吃粮,如今粮没了!难道还要把命也丢在这异乡不成?与其饿死冻死被军法逼死被那些缙绅老爷踩死——不如反了他娘的!抢了吴桥!粮食、银子、女人——什么没有!”
“反了!反了!”
第一个吼出来的人是谁已经没人记得。一个跟着一个,两个带起一片,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怨气像被点燃的干柴,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有人拔刀挥舞,有人撕了帐篷把布条缠在头上,有人翻箱倒柜找兵器。营地里吼叫声、骂娘声、铁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孔有德冲出帅帐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局面。李九成站在人群中间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怂恿,有试探,还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孔有德看着那些兵士的眼睛,看着那一张张饿瘦了、冻青了、憋屈了太久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是怎样从辽东走到今天的。想起毛文龙是怎么死的,被朝廷一颗人头就换了。想起孙元化对他再好也只是个文官,终究替不了他扛刀。想起王少爷那张趾高气扬的脸。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轻飘飘的,像根绷了太久的琴弦。
王少爷还在帅帐里坐着,听见外头喧天动地的吼声,脸色瞬间白了。撩开帐帘看了一眼,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几个家丁手忙脚乱架起来,从后营门连滚带爬往县城跑。
孔有德看着王少爷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憋了太久的浊气出了。他转过身面对着群情汹涌的兵士,嗓子哑着,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弟兄们。想活命的,跟我来。”
三千多人的吼声从吴桥城北的营地里腾起来,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刀锋朝向了城门,朝向了那座他们驻扎了半个多月却始终没能迈进去的县城。
攻城比想象中更快。城门在第三次冲撞后发出断裂的闷响,门闩从中间折成两截,碎木屑迸射出去溅在雪地上。门扇朝内轰然洞开,冲锋的兵士像决了堤的灰色洪水,从门洞里涌进去,靴子踩在碎木和积雪上发出连片的嘎吱声。街市上的百姓四散奔逃,有人在狂奔中摔倒了,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了过去。哭喊声、惨叫声、刀兵碰撞声搅在一处,白花花的雪和翻涌的人混成一锅滚沸的粥。
王少爷从后门跑出去不到五十步就被追上了。他被从马上拽下来摔在雪地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七八把刀便同时落了下去。
孔有德骑着马踏进县衙大门,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歪了,大概是被逃散的人撞了一下。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衙门外的雪地上,几个兵正在把县衙库房里的粮袋往板车上扛,有人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铜钱。远处街巷里还在传来零星的喊叫和奔跑声,渐渐弱下去,变成风吹过空街巷的呜咽。
孔有德把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靴面上的雪和泥。雪正在化,顺着靴帮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湿痕。
这一步迈出去,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