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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乙亥奴乱(4)广渠门外炮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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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午后。

勤王兵团从蓟运河西岸北上,走了不到一天,斥候就报回了消息。

建奴主力在京城东门外,正在抢掠外围的村庄和粮仓。阿济格的本阵在通州以西,多尔衮和多铎分兵两翼,一北一南,掩护主力抢掠。

潘浒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展开。

他在一片开阔的农田上摆开了阵势。步兵营在前,炮阵居中,骑兵在两翼。飞熊营的三个步兵团分成三线,每线三千人,间距五十步。炮阵的十六门炮被推到步兵线的前方,炮口对准北边。骑炮连的六门七五骑炮配属虎豹营,留在右翼。

农田是冬歇的,地面冻得硬邦邦的,上面只留着去年的麦茬,短短的,扎在靴底上咔嚓响。农田往东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几棵光秃秃的榆树,枝桠被风刮得歪向一边。往北看,地平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烟柱正在上升,那是建奴烧的村子。

潘浒骑在白马上一动不动。风从北边来,把披风掀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等。

建奴也发现了他。阿济格派出了探马。探马回去之后,建奴的号角声从北边响起来。号角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声接一声,在山野之间回荡。号角声停了一息,又响起来,这次更密,更急。

赵龙打马过来。

“司令,建奴动了。”

潘浒点了一下头。他看了一眼炮阵。炮手们已经站在炮位后面,手里攥着火把。火把的火焰在风里歪向一边,又正过来。

“让他们再近一点。”他说。

十六门七十五毫米架退式野战炮的炮管仰角调到十五度,炮口对准北边。每门炮的旁边放着一排炮弹,木箱敞着盖,里面整齐码着黄铜弹壳,弹头是深灰色的,引信在弹尖上凸出来一小截。炮弹被炮手搬出来的时候,弹壳上的防潮油在日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炮长站在第一门炮的侧后方,右手举着红旗。他的眼睛盯着北边,测距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画着刻度的木板,眯着眼睛瞄向远处。

“两千米”

炮长没有动。

“一千五百米”

炮长把红旗往前压了一下。

“一千米”

红旗猛地往下一劈。

十六门炮同时开火。

第一轮齐射的声音不像炮声,像有人在耳边同时撕开了十六匹最厚的帆布。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硝烟是浓的,灰白色的,十六团硝烟同时腾起来,连成一片,把炮阵整个罩住了。炮管猛地往后一退,炮架上的驻锄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泥土从沟沿上翻起来,弹在炮手的腿上。炮手们没有躲,他们等着炮管退到位,然后四个人一起推,把炮管推回原位。推的时候,驻锄从土里拔出来,发出嗤的一声,像拔一颗钉子。

装弹手已经抱着一发炮弹等在旁边了。炮管复位的那一刻,他把炮弹塞进炮膛,退到一边。炮长侧过身,从炮管旁边探出头,看了一眼北边。

“八百米。”

红旗再次劈下,第二轮炮击轰然打响。

炮阵的节奏稳定下来。装弹、瞄准、发射、复位,再装弹、再瞄准、再发射。炮声连续不断,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铁鼓,鼓点密集得没有缝隙。硝烟越来越浓,在炮阵上空聚成一团灰白色的云,云底被炮口的火光映得发红。

炮弹落在建奴的马队中间。

第一发七五高爆弹的落点在马队前排偏左的位置,砸在冻土上,弹头缩进土里半寸,引信触发,弹体炸开。火球从地面升起来,不大,但亮。然后是弹片。弹片是顺着地面往外飞的,不是往上,这是七五高爆弹的设计,贴地爆炸,弹片呈扇形往外扫。离落点最近的三匹马同时倒了,一匹前腿被弹片削断,马栽下去的时候脖子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七八步外,落地的瞬间就不动了。另一匹马肚子被弹片撕开,肠子拖在地上,马还在跑,跑了几步,也倒了。

第二发落在人堆里。弹片扫过的地方,四个建奴骑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马上抹下去。一个骑兵的钢盔被弹片打穿,钢盔飞出去,他的脑袋歪向一边,身体却还坐在马上,跑了两步才栽下去。另一个骑兵的胳膊被弹片削掉了,血从断口喷出来,喷在自己的马脸上,马惊了,把他甩下去,踩了他的胸口。

弹坑不大,也就脸盆大小,但弹片飞出去的范围有十几步远。弹片是破碎的弹壳碎片,大小不一,边缘锋利,沾着泥土和血。有一片弹片嵌在一匹死马的肋骨上,露出半截,在日光下闪着暗蓝色的光。

潘浒站在高处望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炮弹在建奴马队里落下去。

他看到建奴的马队像黑色的恶潮,从北边涌来,被从天而降的炮弹炸出一片片空白。空白处,人马俱碎,血肉纷飞,后面的战马惯性使然,一头撞了上去,有的带着满头满脑的血肉冲了出来,有的被波及,人仰马翻。

炮手们还在装弹、瞄准、发射。每个人的脸都被硝烟熏黑了,嘴皮上沾着黑灰,但手是稳的。装弹手把炮弹塞进炮膛的动作已经变成了机械,抱弹、转身、塞入、退步,一气呵成,连看都不用看。

第四轮炮击打出去时,建奴大队已经冲到五百步的距离了。炮阵略作调整,炮口放平,发射锥形实心钢弹,看起来与前膛炮发射的铁球差不多,都是铁坨坨,可这玩意杀伤力却大了许多。一炮下去,一条线几十个建奴都没了,冲在头里的更是碎成一块块,凑都凑不齐。

建奴的马队开始往两侧散。但他们散得不够快。炮火的射速比他们跑得快。

“嘟嘟哒哒嘟嘟哒——”

中央方阵后面一个小方阵中吹响了唢呐。

“咚、咚、咚——”战鼓捶响。

“呜、呜、呜——”铜号齐鸣。

“起——”从铁皮喇叭喊出军令。

“夸夸夸——”

方阵迅速转换成三道横队,每排八百人。两千四百支元年式六点八毫米步枪分成了三排,黑洞洞的枪口瞄准前方。左、右两个团也都变阵,锋线倾泻,与中央方阵形成夹角。从上空俯瞰,仿佛一个巨人,张开了双臂,“迎接”自投罗网的猎物。

测距员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眼睛凑在望远镜上,不停通报建奴马队的距离。

四百五十米——

四百米——

三百五十米——

他手里的小红旗高高举起

三百米喊出口的一瞬,红旗猛地劈下

“咔嚓——”

铜钹发出刺耳的轰鸣。

“砰砰砰——”

第一轮三个方阵,两千四百支步枪同时开火。

枪声密得像一面巨大的玻璃被同时砸碎,碎片的脆响叠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间隔。两千四百发六点八毫米子弹从枪口飞出去,在三百米的距离上,穿透力足以射穿建奴任何盔甲。

建奴前排的骑兵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镰刀扫过。马匹的胸口、脖子、脑袋上炸开一个个血洞,血从弹孔里喷出来,喷成一片红色的雾。一匹马的脖子中了两枪,子弹穿透了气管和动脉,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马往前冲了几步,前腿一软,栽下去,把骑手甩出去。骑手摔在地上的时候是头朝下,脖子折了,发出一声脆响。

另一匹马被打中了肚子。六点八毫米子弹在腹腔里翻滚,撕裂了内脏,马疼得嘶鸣一声,往旁边跳出去,撞上了旁边的马。两匹马撞在一起,骑手互相撞在一起,一个骑手的刀脱了手,刀尖扎进了另一个骑手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歪下去。

第一排战士蹲下换弹,第二排端枪,扣动扳机,枪响。第三排端枪,枪响。

三排轮射,一轮接一轮,没有间歇。每轮之间的间隔不过区区几秒,可以忽略不计。战士们仿佛一台台蒸汽机一样,推弹、闭锁、瞄准、扣扳机——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密集的子弹像一面铁与火铸就的墙,建奴的马队撞上了这堵墙。

前排的马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后面的马收不住蹄子,踩了上去。马蹄踩在倒下的马身上,踩在倒下的骑手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和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有的马被绊倒了,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步兵线前一百多步的位置,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排子弹就到了。

一个建奴骑兵冲到了离步兵线八十步的位置。他的马已经被打死了,他是徒步跑过来的,手里举着刀,嘴里喊着什么。第一排的士兵瞄准了他。枪响。他的胸口炸开一个血洞,刀脱了手,人往后倒下去,倒在麦茬地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另一个建奴骑兵的马中了一枪,但没有倒。马跪了一下,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跑。骑手趴在马脖子上,把身体压得很低。第一排的士兵开枪,没打中。第二排开枪,打中了马的屁股。马往前蹿了两步,前腿一软,终于倒了。骑手从马脖子上翻过去,摔在地上,刀掉了。他爬起来,想捡刀。第三排的枪响了。他扑倒在地,手还往前伸着,指尖离刀柄只有一寸。

冲到一百步以内的建奴骑兵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倒在农田里,要么往回跑。往回跑的骑兵撞上了后面正在往前冲的骑兵,阵型彻底乱了。马匹互相撞在一起,骑手互相撞在一起,刀和矛在空中乱挥,砍到了自己人。

潘浒站在望台上,面无表情看着。

这就是他用了十年,花费无数心血与金钱打造的近现代化强军。

野猪皮、洪台吉等辈不是自诩“我大金勇士”骑射无双、战力无敌么,好,那我就用机枪大炮和你们打,让所谓“满万不可敌”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黑色恶潮般的建奴马队被排枪压住了,在步兵线前三百步到一百步之间挤成了一团,马挤马,人挤人,倒下的被踩在底下,站着的在往两边跑。

北边更远处,建奴的中军暴露出来了。一面黄色的旗子,在阵中中央偏后的位置。旗子周围挤着一圈骑兵,那是阿济格的亲兵。旗子没有动,说明阿济格还在那里。

潘浒放下望远镜,探身看向本阵的右翼。

赵龙已经骑在马上,等在虎豹营的阵前了。近五千骑兵排成三列横队,左手提着缰绳,右手单手擎着五年式短步枪。北海马在麦茬地里刨着蹄子,鼻息喷出一团团白气。

这时,炮火开始延伸。这是一个信号。

赵龙拔刀,刀尖向前斜指。

“嘟嘟嘟——”号手吹响骑兵出击的号声。

他只是夹了一下马腹,北海马迈步往前,然后是快步,然后是小跑,然后是冲锋。

近五千骑兵从右翼涌出。

马队在一马平川的原野上展开,排成三列横队,每排各一千六百骑。马与马之间保持半个马身的间距,排与排之间保持五个马身的间距。北海马的鬃毛在风里飘起来,蹄子踏在原野上,踩得冻硬的土地梆梆作响。

马蹄声压过了一切。炮声、排枪声、喊杀声,全被马蹄声盖住了。五千匹马同时奔跑,蹄子踏在地面上,震得大地都在抖。农田里的冻土被踩碎了,碎土块被马蹄踢起来,像一片灰褐色的雾,在马队后面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赵龙骑在最前面。钢盔压得很低,马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冲过了登莱军自己的步兵线,步兵们蹲在麦茬地里,枪口朝北,看着骑兵从自己身边冲过去。一个年轻的步兵抬起头,看着骑兵的马蹄从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踏过去,泥土溅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骑兵绕过本方步兵线,匀速前推、如墙而进,右手擎着的步枪搭在左臂弯上,粗略瞄准,扣动扳机。

突如其来的一波波弹雨把建奴中军打懵了。

步枪打空后,战士们纷纷拔出手枪和马刀。

“冲——”

赵龙战刀猛地前指。

骑兵开始加速,在啪啪啪的手枪声中,一头撞进了建奴中军。

赵龙迎面撞上的是一个建奴达旦。那人正在往北跑,马头朝北,屁股朝南。他没有开枪,从侧面冲上去,马刀横着扫过去,两尺多长的刀锋劈在那人的后腰上,劈开了棉甲,切进肉里。那人从马上栽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惊马拖着跑了十几步,脸在冻土上蹭得血肉模糊。

又一个建奴骑兵正面冲过来,刀举过头顶。赵龙没有减速,手中的“二十响”啪啪响了两枪,那建奴扔掉了马刀,捂着肚子。他的马刀跟着就过去了,杀鸡一样从他的脖颈间划了过去,血喷出来时,他连人带马已经冲了出去。

虎豹营切入建奴中军后,二团化整为零,以连为单位,采取小集群分割。一团跟着赵龙,专打那些想要集结起来的大股建奴。好打的用马刀,不好打的先是一波弹雨,继而一顿马刀。

一名虎豹营骑兵落单了,被三个建奴骑兵围住了。他的马刀刚劈倒一个,另一个从左边冲过来,刀砍在他的马腿上。马倒了,他被甩出去,摔在地上。第三个建奴骑兵的马蹄朝他踩过来,他往旁边滚了一下,马蹄踩在他刚才躺着的位置,泥土溅了他一脸。他拔出腰间的二十响,朝那个骑兵扣了扳机。枪响,人倒。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马刀,继续往前跑。

阿济格骑在一匹黑马上,身边是十几个亲兵。

他看着自己的阵型,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铳声结束后,被那支灰蓝色的骑兵从南边切开,像一把刀切进黄油。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愤怒。他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从小到大打仗没有这么窝囊过。

他拔刀砍了两个从前面跑回来的逃兵。刀劈在第一个逃兵的肩上,那人跪下去,他又补了一刀。第二个逃兵没有停,他追上去,一刀砍在那人的后颈上。两个逃兵的尸体倒在黑马旁边,血渗进麦茬地里。

亲兵们围拢过来,稳住了中军的核心。

阿济格看着南边。那支灰蓝色的骑兵越来越近,马刀的反光连成一片。他看到自己的中军大旗被一个亲兵举着,旗面在风里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他拔刀砍断了旗绳。大旗落下来,落在麦茬地里,被马蹄踩进泥里。

“撤。”他的声音很平,但传得很远,“快撤。”

他没有选择往东撤,因为东边是通州,通州有明军的守军。往北是潮白河,过了河就是长城缺口的方向。他要在登莱军形成合围之前,渡过潮白河。

他拨转马头,往北跑去。亲兵们跟着他,马蹄踏在麦茬地里,把倒下的旗子踩得更深了。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建奴主力在炮火、排枪和骑兵的连续打击下,阵型崩溃,分成几股往北溃退。登莱军的步兵线在飞熊营的带领下,从正面压过去,追着建奴的后队打。虎豹营的骑兵在赵龙的带领下,往北追了十里,直到建奴渡过了潮白河才停下来。

潘浒骑马走过战场。

战场上到处是建奴的尸体和死马,有的地方堆了l两层甚至三层。一匹死马压在另一个死马身上,最底下的那匹马四条腿还伸在外面,蹄子朝上。尸体的姿势各异,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侧着,有的蜷着。血渗进冻土里,把泥土染成了暗褐色。有的地方血渗不下去,积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在暮色里泛着光。

炮阵的炮弹壳散落在阵地上,黄铜色的小圆筒在暮色里泛着光。有的弹壳还热着,摸上去烫手。有的弹壳被踩进了泥里,只露出一个底缘。

步兵线上到处是弹壳,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钉。还有被踩进泥里的建奴旗帜,旗面上的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一面白旗半埋在泥里,旗角还在风里动,一下、两下——仿佛是在为那些鬣狗唱哀歌。

潘浒站在望台边,北上以来就一直绷着的脸,略略轻宽了许多。

赵龙从北边打马回来,马身上全是泥和血,不是他的血。他翻身下马,朗声禀报:

“老爷,建奴跑了。其主力还在,我部按计划追了五里,便停下了。”

潘浒点了一下头。

“收兵,清场!”

赵龙拨马去了。潘浒站在高地上,看着潮白河的方向。河面上泛着暮色的光,灰白色的,像一面拉长的镜子。对岸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正准备拨转马头,往南走,一个太监从京城方向骑马而来。

那个太监骑着一匹矮小的骡子,跑得气喘吁吁,帽子歪在一边,袍子的下摆掀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裤。他跑到潘浒面前,翻身下来的时候差点摔倒,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攥着缰绳。他抬起头,潘浒认出了他——曹化淳。

曹化淳的嘴唇在抖,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慕明——陛下在城楼上——召您一见——”

潘浒坐在马上,看着他。曹化淳的脸上全是汗和灰,眼角有泪痕,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急的。

“某这就去。”

近卫牵来坐骑,他翻身上马,吩咐赵龙,给曹大监找一辆马车来。

赵龙赶忙安排去了。

曹化淳站在地上,仰头看着潘浒。

潘浒骑在白马上的姿势没有变,腰挺得很直,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铳上。他的脸上全是尘土和硝烟的痕迹,颧骨上的皮被汗水泡得发白,嘴皮干裂。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和血,不是他的血,是建奴的血。披风的边角磨得发白,下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在风里飘。

他的眼睛是清的,稳的。

曹化淳看着那双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的时候想好了好几句话,陛下很急、陛下在城楼上等了很久、陛下说一定要请到潘都督。但这些话到了嘴边,看着潘浒的脸,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时,一辆四轮马车过来。

潘浒说:“中贵人,上车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他说罢便拨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径自迈开四蹄,向城门方向去了。

暮色里,京城的城墙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城楼上有一点灯火,在灰蒙蒙的天幕上亮着。

曹化淳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上了马车。车夫赶着车,跟在后面。

身后是战场,尸体、死马、弹壳、踩进泥里的旗子,渐渐远了。面前,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晰,城楼上的灯火也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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