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根细蜡烛在暮色里轻轻晃着，烛火映在她眼睛里。
沈灵儿看了看周围这一圈人。
十几个医女挤在门框那儿探头探脑地笑，有人手里还捏着空了的纸筒，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捡地上的彩花往别人头上扔了。
薛仁贵站在最后头，军姿站得板板正正，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连李渊也在人群后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帮年轻人闹腾。
楚天青就站在她面前，双手叉着腰，嘴角弯弯地看她。烛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忽然满满的。
闭上眼。
十六岁。不是及笄那天那些规规矩矩的礼数，也不是别人嘴里说的“长大了”。是她自己心里真正迈过去的那道坎。
往后就不是小姑娘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睁开眼，鼓着腮帮子一口气吹过去——十六根蜡烛齐刷刷全灭了。烟气细细地飘起来，混着奶油和蜜渍杏脯的甜香味儿。屋子顿时暗了不少，薛仁贵眼疾手快，啪一下把灯打开了。
“好！”
医女们噼里啪啦鼓起掌来，还有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灵儿姐姐许了什么愿呀！”
一个圆脸的医女挤到前面来，眼睛亮晶晶的：“快说说嘛！”
“对啊对啊，说出来嘛！我们好帮你记着！”
“是不是跟殿下有关的？”
“哎呀你别瞎说——”
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笑闹成一团，沈灵儿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忍不住往楚天青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楚天青看在眼里，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愿望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拿过旁边的刀，转了个方向，把刀柄递到沈灵儿手边。
“来来来，寿星切第一刀。这蛋糕大得很，十几个人都够吃。你分了，大家都有份儿。”
沈灵儿接过刀，刀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二十寸的蛋糕确实够大，连医女带护卫一共三十来号人，也绰绰有余。
第一个吃到嘴的是那个圆脸医女。
她端着碟子，拿叉子小心翼翼地剜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眼睛先是瞪圆，随即眯了起来。
“唔——”
她捂着嘴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旁边的医女探头问她：“怎么了怎么了？”
她咽下去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见了神仙似的虔诚：“这......这味道......又甜又软，跟云彩似的。”
“云彩什么味儿你吃过啊？”
旁边的人笑她，自己也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然后同样愣住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原本叽叽喳喳的医女们忽然安静了好几秒。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碟子里那一小块，有人叉起来左看右看舍不得咬，有人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了一下奶油，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不知是谁先“哎呀”了一声，满屋子才重新热闹起来。
“这个黄的是什么？又糯又甜！”
“桃片啊，这你都尝不出来？”
“我说的是这个白的！上面这层白的！入口就化了！”
“这是奶油。”
楚天青靠在桌沿上，手里也端着一块，慢悠悠地解释。
“牛奶里提的，加了糖，拿蛋清打的。”
医女们哪里听得懂这些，但丝毫不影响她们对盘子里那块糕的喜欢。
有人已经开始把碟子舔得干干净净，被旁边的人指着笑。
有人把奶油沾在指尖上，小心翼翼地吮了吮，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
人群最外面，李渊看着手里的空盘子，半天没说话。
老头子吃过的甜食，说句实话，从宫里御膳房到各地进贡的，琳琅满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蜜饯、酥酪、枣糕、乳饼、糖霜裹的果脯，什么细巧的没尝过。
他自认这辈子在“甜”这件事上已经没什么能让他稀奇的东西了。
可刚才那一块落进嘴里的东西，把他几十年攒下的所有认知都打翻了。
盘子端了许久，碟面被叉子刮得干干净净，一丝奶油都没剩下。
这不是饿，也不是贪嘴。
一个活了大半辈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的皇帝，不至于因为一口甜食就失态。
他失态是因为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这口感是怎么做出来的。
绵软，却不是米糕那种虚飘飘的软。
细腻，又不是酥酪那种一碰就塌的细。
那层雪白的东西在舌尖化开的速度不急不慢，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凉意和饱满的脂香，不腻也不寡，甜味走得干净利落，底下还衬着蜜渍果脯那一点微微的酸。
每一层都有每一层的道理，每一口都稳稳当当地打在舌头上最该打的地方。
让人吃完了还想吃。
李渊看了看桌子上还剩下不少的蛋糕，正琢磨着再去拿一块。
楚天青忽然在旁边开口道。
“老爷子，这东西吃一块过过瘾就行了。高脂高糖的，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老头子手里空盘还没放下，被这话噎得一愣，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没再伸手。
他把盘子往旁边桌上一搁，背着手哼了一声。
“朕当是什么稀罕东西呢，合着忙活一晚上就吃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偏过头，下巴微微抬着，一脸的不以为然。
“早知道朕就睡觉去了，跟你们这帮年轻人掺和什么？”
楚天青看得分明，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顺着他的话接道。
“老爷子说得是，这蛋糕也就是个零嘴儿，哄小姑娘开心的。”
他话音一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今天灵儿生日，正餐哪儿能就这个啊。咱们烤了肉，炭火都架好了，吃吗？”
“烤肉”两个字一出来，李渊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但这细微的动作被他板着的脸压得极好。
不过咽口水归咽口水，老头子脑子转得快，抓住话头就反问。
“烤肉？这就不是高脂了？你刚才可是跟朕说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楚天青不慌不忙，笑了一声解释道。
“烤肉看着油汪汪的，但炭火一烤，油脂顺着肉块往下滴，大半都落到炭上烧掉了，再配上生菜叶子一卷，荤素搭配着来，跟蛋糕那种纯奶油纯糖的东西不是一个路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您就吃几串过过瘾，又不是拿肉当饭吃，怕什么高脂不高脂的。”
“即便高脂，一顿而已，也没什么大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