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市工业局的预备会议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广。伊万团队在会议上展现出的清晰方案、雄厚财力(至少是承诺)以及对工人权益的“尊重”姿态,迅速通过两位老工人代表之口,在“红色十月”糖果厂零散的留守工人和下岗职工中传播开来。希望,如同干涸河床底渗出的涓涓细流,开始在一些早已绝望的心中重新流淌。
而这,恰恰是波波夫和他背后那些人最不愿看到的。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谢尔盖脚步匆匆地回到临时指挥所,脸色不太好看。“伊万,情况有变。我们联系好的几位原本答应出售凭证的老技师,今天突然改口,说暂时不想卖了。问原因,支支吾吾,只说‘再考虑考虑’。我派人侧面打听,有人暗示,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还说‘现在卖亏了,等厂子真活了,凭证更值钱’。”
安德烈冷哼一声,将手中把玩的一枚旧卢布硬币弹起,又稳稳接住。“波波夫的把戏。自己手里的货想囤积居奇,又怕我们收得太多,失去控制权,所以开始扰乱市场,散播谣言,拖延我们的进度。”
“不止如此。”米哈伊尔从外面进来,带回更坏的消息,“我安排在厂区附近观察的人报告,今天下午,有几个人在厂门口和留守工人聚集的地方活动,自称是什么‘工人权益保障委员会’的,散发传单,内容……”他递过一张皱巴巴的俄文传单。
伊万接过一看,标题醒目:“警惕外国资本的甜蜜陷阱!”内容极具煽动性,大意是:某些外国公司以“恢复生产”“高薪返聘”为诱饵,低价骗取工人手中的工厂股份(凭证),一旦控股,就会引入廉价外国劳工,清洗老员工,或者将工厂设备拆卖转移,最终留下一地鸡毛。呼吁工人们“擦亮眼睛”,“保卫自己的劳动果实”,“团结起来,争取由工人自己主导工厂重组”。
“手法很老套,但在当前普遍对现状不满、对未来迷茫的工人中,很有蛊惑性。”安德烈扫了一眼传单,语气冰冷,“波波夫背后有‘笔杆子’。而且,他们开始直接煽动工人情绪了,这是想把水搅浑,把经济问题往民族情绪和阶级斗争上引。”
这样一来,伊万他们原本顺利的散户收购将受到严重干扰,更麻烦的是,如果工人群体被煽动起来,形成反对“外国资本”的舆论,那么市工业局那边的态度也可能受到影响,所谓的“复兴计划”可能还没正式评估,就被贴上不受欢迎的标签。
“必须反击,而且要快。”伊万沉吟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光靠我们自己去解释,效果有限,工人更愿意相信看起来代表他们‘自己人’的煽动。我们需要找到更有力的声音。”
他的目光看向安德烈:“瓦西里将军那边,能不能请动几位在工人中确有威望、人品正直的老劳模或者前工会干部?最好是和‘红色十月’厂有渊源,或者至少是莫斯科工业系统内公认的、不为私利的人。由他们出面,去和工人接触,讲述他们了解到的、我们计划的实际情况,戳穿那些谣言。”
“可以试试。”安德烈点头,“将军在旧工业体系里还有些老关系,找几个有分量的、看不惯波波夫之流的人不难。但需要时间接触和说服。”
“时间不等人。”伊万转向谢尔盖,“我们手上的收购不能停,但要改变策略。对那些被谣言影响、犹豫观望的工人,特别是技术人员,不要急于催他们卖凭证。而是邀请他们,以‘技术顾问’或‘未来生产骨干’的身份,参与我们《复兴计划草案》中关于技术升级和产品研发部分的讨论。让他们感觉自己是被重视的‘专家’,是工厂未来的‘主人翁’之一,而不仅仅是被收购的对象。同时,把我们计划书中关于员工待遇、监督机制的条款,印成更通俗易懂的小册子,直接发到工人手里。”
“这是釜底抽薪。”谢尔盖眼睛一亮,“绕过中间煽动者,直接和工人建立基于共同利益和尊重的沟通。如果他们相信工厂真能活,自己真有前途,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
“没错。另外,”伊万看向米哈伊尔,“关于那个‘工人权益保障委员会’,查清楚它到底有没有合法注册,主要成员是谁,资金来源。特别是,它和波波夫,以及区里那位议员,有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或人员关联。找到证据,必要时,可以‘不经意’地透露给市工业局的格里高利副局长,或者……有正义感的媒体记者。”
双管齐下,一边争夺人心,一边挖对方墙角。莫斯科的这场暗战,进入了更细致、也更关键的巷战阶段。
几乎在莫斯科波波夫煽风点火的同时,草原上,其木格面临的“后院之火”也烧到了眼皮底下。
那辆被拦下的东风卡车和那几个偷挖土壤的工人,在宝音盟长严令下,最终灰溜溜地卸土回填、狼狈离去。旗里也很快下了处理通知,对那个所谓的“红旗建筑公司”进行了罚款,并重申了生态治理区的保护政策。事情似乎得到了解决。
然而,仅仅平静了两天。第三天上午,合作社奶站刚刚开始收奶,就有三四户距离较远的牧民家庭,赶着勒勒车到来后,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表示,家里的牛奶“暂时不卖了”。
其木格心头一沉,走上前,温声询问原因。一个叫巴根的老牧民,脸涨得通红,搓着粗糙的大手,半天才嗫嚅道:“其木格主任,不是我们不想卖……是、是家里……有点困难。”
“什么困难?合作社的‘紧急救助基金’还可以申请,或者先预支一部分奶款?”其木格关切地问。
巴根摇摇头,眼神躲闪:“不是钱的事……是、是……”他看了看周围其他几个同样表情不自然的牧民,终于压低声音说,“有人……找到我们,说愿意出比合作社高一点的价格,收我们的奶,而且……而且是现金,当场结清。还……还能帮我们解决孩子去旗里上学借读的名额……”
其木格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市场抢购,这是有针对性的分化瓦解!用稍高的价格和更“实惠”的附加条件(现金、上学名额),诱惑那些相对困难、或者对合作社长远模式还不够坚定的牧民家庭,破坏合作社统一收奶、统一加工、统一销售的基础。
“是什么人?哪个公司的?”其木格保持镇定,问道。
“不……不清楚具体是哪个公司,领头的是个汉人,说话带着东北口音,开着小汽车来的。他说他们是正规的奶制品公司,在旗里有关系,收的奶是运到外地做大品牌的……”巴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但现实的压力(现金、孩子上学)又让他难以拒绝。
“巴根大叔,还有各位,”其木格提高声音,让周围其他来交奶的牧民也能听到,“合作社收奶的价格,是参考市场价和咱们的奶质定的,可能不是最高的,但我们承诺长期、稳定收购,而且年底还有分红。更重要的是,奶站收了奶,做成‘天牧’品牌的产品卖出去,赚了钱,是大家一起分,厂子建起来,咱们的子孙后代可能就在家门口上班。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高价收奶的,他们能给咱们这样的承诺吗?今天高价收了,明天不要了怎么办?孩子上学的事,合作社也在努力帮大家争取政策,这是长久的保障,不是私人能随便许诺的。”
她的话有理有据,目光清澈坚定。不少牧民点头称是。但巴根等几户牧民脸上的挣扎并未消失。短期可见的利益和难以立刻兑现的长期承诺,在生存压力面前,天平很容易倾斜。
“这样吧,”其木格当机立断,“巴根大叔,你们几户今天先把奶交到合作社,按老价格结算。关于外面有人高价收奶的事,合作社会立刻去调查清楚。如果对方真是正规公司,有长期收购意向,合作社甚至可以和他们谈合作。但如果只是来搅局、破坏咱们合作社团结的,咱们绝不能上当。你们的孩子上学问题,我今天就去旗里教育局反映,争取尽快有个说法。”
她给了对方台阶,也展示了合作社解决问题、维护牧民利益的决心和行动力。巴根等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奶交到了奶站。但危机并未解除,那个神秘的“东北口音汉人”和他背后的势力,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合作社看似稳固的肌体里。
其木格立刻召集巴特尔、朝鲁和乌云其其格开会。
“来者不善。”巴特尔脸色铁青,“肯定是那些租地不成、挖土被赶走的家伙搞的鬼!换了个花样,从内部撬咱们墙角!”
“价格只高一点点,还附带解决上学名额……这是摸准了咱们一些牧民的软肋。”乌云其其格咬着嘴唇,“而且专门挑离得远、消息相对闭塞的几户下手,很阴险。”
“其木格主任,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我们也提价?”朝鲁急道。
“不能盲目提价。”其木格摇头,“咱们的定价是经过核算的,要保证乳品厂未来的利润空间和可持续发展。盲目跟风提价,只会打乱我们的节奏,增加成本,如果对方是恶意竞争,我们跟着提价,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可以随时撤走,我们却要背负长期的高成本。”
她站起身,走到奶站的窗户前,看着外面蓝天白云下宁静的草原,眼神却锐利如鹰。“巴特尔,你带两个人,想办法摸清楚那个‘东北口音汉人’的来历、落脚点,还有他们到底有没有收奶的加工厂或固定销路。乌云,你跟我去旗里,一是去教育局问清楚借读名额的政策和实际情况,二是去工商局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新注册的奶制品收购或加工企业。朝鲁,你留在社里,安抚好大家,特别是像巴根大叔那样的家庭,多沟通,把合作社的长远好处和他们讲透,但不要强迫。”
分派完任务,其木格心中并无十足把握。草原上的斗争,从钢巴图式的暴力对抗,进化到了更隐蔽、也更难防范的经济渗透和人心争夺。这和她正在准备的、去其他旗县推广合作社经验的“巡讲”所面临的“模式变形”问题,本质上是相通的——如何在一个充满诱惑、短期利益和复杂人性的现实环境中,守护并推广那套需要耐心、公正和长远眼光的“美好模式”。
前路依然多艰。但她的目光落在奶站外那面迎风招展的、绣着“天牧”字样和草原图案的旗帜上,心中涌起一股不屈的斗志。这片草原,这些信任她的牧民,值得她付出全部智慧和勇气,去迎战任何形式的挑战。
无论是莫斯科冰层下的暗流,还是草原上悄然蔓延的后院之火,都在考验着远征者的意志与智慧。而真正的破局之道,往往不在正面强攻,而在能否洞察本质、凝聚人心、找到那条最坚实也最可持续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