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胡同，已经有了年的味道。
腊月二十八，其实说来已经开始过年了。
胡同里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时不时扔出一两个拆散的小鞭炮。
啪啪的脆响在冷冽的空气里炸开，惊得墙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各家各户门前的煤炉子都没闲着，炖肉的、蒸馒头的、炸丸子的。
白汽一团一团往外涌，整条街都浸在油香和肉香里。
张小米的小吃部选在今天开业。
按理说各单位都还没正式放假，可前来道贺的人挤了满满一屋。
区文化馆的馆长老金、福缘门派出所的正副所长以及指导员。
市公安局的局长政委、公安大学的几位交好的老师以及几个老同学。
还有公安部国际刑警总队的旧同事，接到了他的通知，全都过来捧场了。
至于，石头城那边特意留在京城里的联络员——大妮、小妮姐妹俩一身笔挺警服，肩章擦得锃亮，往门口一站就是活招牌。
她俩代表的是“石头城驻京办事处”，这名头挂在饭店外墙上，是赵书记临走前亲自定下的。
刘卫国跟王老虎是结伴进门的。
刘卫国走在前面，目光扫了一圈，一眼就瞅见柜台前正忙着摆碗筷的亲姐刘娟。
他脚步顿了一下，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王老虎，下巴往柜台方向一抬。
王老虎顺着看过去，嘴皮子动了动，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眼神。
然后默契地缩着脖子，悄咪咪躲到角落那张桌边坐下，连倒茶的声音都压得极轻。
前段时间深圳那桩案子刚了结，刘娟的角色还没有转换过来。
面上依旧十分严肃，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她今天精神头倒是足，系着一条素花围裙。
以娘家人的身份满场招呼宾客，端茶递水迎来送往，手脚麻利得像一阵风。
秦淑芬一早本也想来凑热闹，人都走到门口了，被家里两位老太太一左一右架了回去。
倒不是没人照看两个孩子——娘家妈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主要是她当初生孩子时亏空了身子，如今体虚得厉害。
脸色虽然恢复的差不多了，但多站一会儿就头晕，根本经不起折腾。
张小米出门前特意嘱咐了两个老太太，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淑芬出门吹风，天塌下来也得把她按在被窝里。
今天宴席掌勺的大师傅是新雇的，头一回正式露面。
老师傅姓单，之前在四川饭店干了半辈子，刚退休没几个月，被张小米的母亲亲自上门请来的。
老太太嘴巧，说让老人家过来发挥余热，该开的工钱一分不少，月底还额外包红包。
如今小店扩了规模，前厅足足十多张散桌，后头还隔出两个小包厢，单靠周婶子一人炒家常菜实在顶不住。
周婶子倒不嫉妒，一边擦桌子一边跟身边人念叨：“我这老婆子也就会做点家常便饭。”
“这一片国营饭店、集体饭馆遍地都是，想站稳脚跟，必须得有把拿得出手的大勺。”
“周师傅那手艺，正经川菜馆子的底子，往后咱们店里的回锅肉和宫保鸡丁，在这一片就是独一份。”
开张剪彩，也就是简单的放了几挂鞭。
最早王猛说找个秧歌队，但是却被张小米谢绝了。
接下来就是庆祝开业，吃大席。
“小米！可算瞅见你了！”
金馆长端着酒杯快步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胸前口袋上别着文化馆的徽章，脸上依旧是宽厚的笑。
他拍了拍张小米的肩膀，那力道不轻，带着几分老大哥的随意和亲近。
“你小子真有本事，这才几年功夫，都跟我平级了。来，咱俩走一个！”
张小米笑着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喝干净了。
他坐到了文化馆那一桌，挨个跟众人寒暄——老金、大漂亮、老孙，还有几个当年在文化馆时一起喝过几回酒的旧同事。
这些人都是他没起色时真心相交的朋友。
那会儿他还是个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二十来块，每天骑着个破自行车。
冬天冷夏天热，是这帮人教会了他人情世故。
每天中午这些人凑一桌，把自己在家里拿来的饭菜凑到一块儿，桌上有什么就吃什么，从来没人嫌他穷。
如今他当了县长，有了自己的产业，桌上摆的是茅台中华，可这桌人看他的眼神还是跟从前一样。
没有巴结，没有试探，只有那种“老熟人出息了，打心眼里替他高兴”的坦荡。
谁敬的酒他都实实在在喝下去，每一杯都碰得干脆，不推不让。
阿水也来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香港公司驻京分理处经理，今天随了一千块礼金，这在1983年可不算小数目。
名义上代表的是华侨大老板，也就是那个老吴头。
老吴头和赵书记前几天就已经动身去了南京乡下，方才还专门给张小米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老吴头的声音有些发颤，说靠着南京本地亲戚帮忙，寻到了自家远在深山的几位远房亲戚。
几十年没走动的血脉，乍一相见，老泪纵横。
他迟迟不肯动身回京，是在南京公墓置办了几块墓穴，存放着年轻时上学那会儿父母给他留下的旧物件。
几本线装书、一方旧砚台、一个磕掉角的青瓷笔洗，全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可在他眼里比命还重。
私下里，张小米曾提出出钱帮衬，老头性子倔，一口回绝。
可张小米挂了电话还是给赵书记转了十万块钱，让赵书记看着办，别说漏嘴。
中午六桌宴席，一桌十人，十二道菜。
八道硬肉菜。
东坡肘子、回锅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红烧狮子头、糖醋鲤鱼、粉蒸排骨、蒜泥白肉。
配四道清爽凉菜——拍黄瓜、凉拌三丝、姜汁松花蛋、红油肚丝。
放在1983年，这规格算得上十分阔绰，国营饭店的婚宴也不过如此。
宾客吃得尽兴，一边夸退休上灶师傅的手艺正宗，宫保鸡丁的糊辣味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边感慨张小米出手大方，这顿饭放在外面少说也得三四百块。
席间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半开玩笑地开口：“小米，往后有事给你打电话，你可千万别不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