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清了清嗓子,温和的声音穿透了冬日的冷空气,传遍广场的每个角落: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好,我是张小米。”
台下人群里,不少当年和他一个屯子的老乡一眼就认出他来。
有个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隔着老远大声打招呼:“这不是小张吗!”
“当年在咱们屯插队的那个小张!你还记得我吗?你住我家隔壁,天天帮我挑水!”
张小米一眼就认出了他,笑着朝老汉拱手回应,高声回了句“李大爷,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挺了挺胸脯,得意地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我就说吧,新来的县长是咱们屯出去的!”
“石头城于我而言一点都不陌生,在座好多乡亲我都认得。”
“当年我在这边下乡插队,和你们一起吃过大锅饭,一起下过田修过渠,也一起在晒谷场上听过样板戏。”
说到这里他声音沉了沉,像是在回忆一段很远又很近的日子。
广场上的嘈杂声渐渐静了下来,连卖菜的大婶都停了吆喝,拿围裙擦着手往这边张望。
“我和我爱人淑芬,也是在这片土地上成的家。”
“那会儿婚礼寒酸得很,一桌酒席都没摆,就买了一包糖分给邻居,家里当时用的东西还都是老乡们硬塞给我们的。”
话音刚落,人群里几位嗓门洪亮的大婶立刻接话,声音穿透力强得不用扩音器就能传遍半个广场:
“早就听说啦!淑芬前阵子给你生了一对双胞胎,可是大喜事!”
“龙凤胎还是一对小子?”
旁边有人抢答:“是一对儿龙凤胎,人家已经儿女双全了!”
张小米朝着几人挥了挥手。
“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有人插嘴:“人家龙凤胎,不是双胞胎,你听岔了!”
张小米咧开嘴,被这些乡音浓浓的打岔逗得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站在桌上朝那几个大婶拱了拱手:
“多谢各位婶子挂念,确有此事。”
“本来淑芬也想跟着过来,说想回来看看当年照顾过我们的那些父老乡亲。”
“但两个孩子还没出百天,离不开娘,路上又太远太颠簸。”
“等娃再大些,我就把她们母子三人都接来石头城住,让咱们屯子的叔叔婶子们都看看。”
一番家常话下来,现场气氛愈发热络亲近。
前排几个老汉蹲在台阶上掏出旱烟袋,一边往烟锅子里塞烟叶一边竖着耳朵听,烟雾缭绕中不时点点头。
张小米翻身跳下桌子,动作轻快得不像个当官的人。
他让人递来一块抹布擦干净桌面,又让工作人员搬来一把木凳放在桌边。
他没站回桌上,就这么随随便便站在椅子旁边,目光平静的望向围在四周的百姓,姿态跟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唠嗑没什么两样。
“我从前从没当过干部,不懂什么官场上的规矩,大家也不用跟我见外。”
“年纪和我相仿的,直接喊我一声兄弟就行。”
“上了岁数的长辈,我尊称你们叔叔大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粗糙、饱经风霜的面孔,声音掷地有声。
像是在给所有人立下一个承诺,“往后每逢周三赶集,我都会来广场这边坐班,现场办公。
大伙不管是想拉家常,还是对县里政策、村镇建设有意见、有难处,尽管敞开了说。
合理的诉求,县里一定全力解决。
不用提前预约,不用找谁批条子,只要你来,我就待在这儿听着。”
百姓们从没见过这般随和接地气的县长。
在他们的印象里,县长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文件的大人物。
偶尔下基层也是前呼后拥一溜跟班儿的,跟老百姓隔着好几层。
眼前这个年轻人,就站在一把破木凳子旁边,膝盖上还沾着刚才从桌上跳下来时蹭的灰尘。
一张嘴就是乡音,没有一点架子。
他们嘴上不说什么,视线却总忍不住往张小米这边飘。
有人看似在挑手里的菜,其实把菜叶子都快揪秃了还没察觉到。
有人看似在跟摊主讨价还价,其实眼睛一直往广场中央瞟。
大家都在等——等看看有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前反映难处。
足足过去了半个钟头。
太阳从东边慢慢挪到了头顶,广场上的人再慢慢增多。
新来的听先来的讲了刚才的事,也留下来不走了。
可始终没人带头开口。
大伙心里藏着各样难处。
有人家的宅基地被邻居占了半尺,有人的伤残补助金拖了大半年没发。
有人想承包村里的荒山种果树却不知道该找谁批。
可都抹不开面子,不愿做第一个出头的人。
这年头,谁敢轻易跟当官的交心?
就在这时,原本拥挤的人群主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通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
一位脊背佝偻、身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老人,拄着木拐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出来。
拐杖头包着铁皮,杵在青石板地面上笃笃作响,每一步都走得慢,却走得稳。
张小米看见老人的瞬间,屁股底下像安了弹簧,猛地从凳子上弹起身。
他认出了这位老人——崔老,今年八十有三,是实打实走过长征的老红军。
当年爬雪山过草地,整个连队就活下来他一个。
建国初期,崔老留在本地执掌军械厂,后来调回北京。
十年前受时局影响,被赵书记找人接回了石头城养老,是整个县城人人敬重的老前辈。
每逢过年过节,县里干部上门慰问,崔老连门都不给开,说有那闲工夫不如修条路。
今天却主动来了广场,这对整个石头城来说都是一件稀罕事。
今日老人装扮格外引人注目,胸前满满当当缀满各式军功章。
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解放勋章,还有好几枚张小米叫不上名字的纪念章。
左半边衣襟几乎全被金属勋章铺满。
阳光落在勋章上熠熠生辉,红蓝相间的勋带已经褪了色。
边缘磨出了毛边,但每一枚都擦得锃亮,看得出是今天特意打理过的。
沉甸甸的荣誉扑面而来,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连刚才还在哭闹的小孩都安静了下来,瞪大眼睛看着这位浑身挂满勋章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