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头继续说。,“虽说也是旧机器,但都是近几年更替下来的,性能靠谱。”
“有的才用了不到五年,保养得跟新的一样。”
“算下来,十五台左右新旧车床,再配上冷镦机、搓丝机、热处理炉、镀锌槽这一整套。”
“杂七杂八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差不多要二十几万。”
张小米一边记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二十几万,折算成后世的购买力差不多是一千多万的量级。
放在以前的石头城,一年的财政收入都凑不出这个数,可如今对他来说,这笔钱算不上难题。
更让他心里有底的是,崔老对大修厂的评价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
厂房现成、工人技术过硬,最难的两样都有了,剩下就是设备和资金的调配。
“有两处厂子,就得从头规划了。”
崔老吃完最后一块豆腐,放下筷子,两手比划着在桌面上画了一条虚线,像是在画一个产业布局图。
“第一处是冲压焊接厂,专门负责打造四轮车的车架、简易驾驶室、挡泥板、燃油箱这些钣金件。
这些都是大件,需要冲床、折弯机、焊机,车间面积不能小了。
第二处也是整个项目的核心——小型发动机厂。
没有发动机,别的全白搭。”
他的筷子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像是在敲定一个早已盘算了无数次的方案:
“咱们就主打S195型十二马力单缸柴油机。”
“这种机型我太熟了,我在洛阳拖拉机厂的时候生产的就是这款产品。”
“通用性强,手扶拖拉机、小型四轮车、小型发电机组全都能用,配件也好找。”
“前期产量先保障咱们自己的组装线使用,产能富余了,还能对外销售,多一份收入。”
“光这个发动机厂,就能单独撑起石头城整年的税收任务。”
“这两处厂子没有现成厂房,得重新划拨土地。”
“选址、征地、平地、盖厂房、进设备、慢慢培训工人,每一步都得花时间,快则一年,慢则两年。”
“另外必须高薪聘请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专业工程师坐镇。”
“发动机这东西,差一微米就拉缸,不是随便找几个学徒工就能干的。”
崔老说到这里,索性把筷子撂下,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叠在腹部。
用当年在洛阳拖拉机厂当厂长时的气势,给这个宏大的规划画上了一个句号。
“等所有配套厂子都步入正轨,各做各的零件,最后再搭建整车总装线。”
“按照成熟厂区的布局来设计,整套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一年产出两万台四轮车不成问题,甚至更多。”
张小米听得心潮澎湃,握笔的手指都捏紧了。
两万台——每台净利润一千块,一年就是两千万纯利润。
这在1983年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工资才四五百块,两千万能养四万个工人。
他两眼发亮,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手下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记了满满三页纸。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石头城满街跑着自己生产的四轮车的画面。
挂着石头城的牌子,卖到云贵川的每一个乡镇,老百姓推着板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可崔老话锋一转,适时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老爷子端起凉透的半杯残酒,慢悠悠地嘬了一口,放下杯子,神色严肃下来,语气比刚才谈规划时沉了好几度。
“你先别光顾着高兴,别一门心思算着两万台车能赚多少钱。”
“工业不是算术题,不是产量乘单价等于利润那么简单。”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总装线产能是两万台。”
“但你的发动机车间产能能不能跟上?”
“你的铸造车间铁水够不够用?
“你的五金车间每天能出多少套螺栓?”
“每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整条线就得停。”
张小米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笔也停了下来。
崔老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轻:“我听说,那位资助咱们的老华侨对你十分信任。”
“除去前期修路的开销,你手里还余下两百多万专项资金。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花?”
张小米张了张嘴,还没等回答,崔老就替他拿了主意。
老头子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又透着一股经历过无数次预算审批的沉稳老练:
“整套铸造、五金、冲压、发动机再加上整车总装,全部落地,杂七杂八算下来,一百四五十万就足够周转了。”
“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我的建议是,你划出一百五十万,单独存入县财政所设立专项账户,专款专用,任何人不能动用这笔钱干别的。”
“哪怕哪天人走了,账还在,钱还在,项目还在。”
“崔大爷——”
“你听我把话说完。”
崔老抬手制止了张小米的话头,隔着桌子,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我老头子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信得过我,把资金落实到位了。”
“接下来征地、跑手续、对接设备、联络技术人员这些杂事,我全都帮你一力跑下来。”
“省里市里那些个部门的人,好多都是我当年的老部下,我这张老脸多少还值几个钱。”
“你一个年轻县长去敲门,人家未必理你;我去敲门,他们得出来迎我。”
张小米听得出来,老爷子说的是真话,不是在倚老卖老。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钢笔往笔记本上一搁,收起刚才那副心潮澎湃的表情。
换上了一种郑重其事到近乎严肃的神情,身子坐直,手搁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崔大爷,那我就代表石头城县政府,正式聘请您出山主持大局!”
崔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荡了几下,混着后厨传来的锅铲声和大师傅的吆喝声,格外爽朗。
他摆了摆手,手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见,棉袄袖口往下滑了半寸,露出干瘦却筋骨分明的手腕:
“哈哈,我这一把年纪,退休工资月月按时发,吃喝不愁,犯不着再出来操劳。
“我一个退休老头子,那些名啊,利啊,对我根本没有丝毫作用。”
“就是在这城里住了十年,天天在街上走,看着乡亲们推着独轮车走在烂泥路上,日子过得清苦,心里头不是滋味。”
“能尽点力帮着地方发展,让周围几个村的人能来厂里上个班、多挣点钱,我也就知足了。”
“别的我还真的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