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给他们开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修路你们是专家，我外行不指挥内行。”
“你们需要什么跟我说，我来想办法；但怎么修，你们说了算。”
这帮工程兵在别处被外行领导折腾得够呛，听到这话差点没哭出来。
当张小米提起打算在县域内修建小型水电站时，众人满脸难以置信。
不是不相信资金，是没想到这个年轻县长的规划铺得这么大。
修路、建厂、水电站，三件事同时推，寻常县长能干成一件都算政绩。
赵工当即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张县长，这件事你算是找对人了！”
“我们这支工程部队，修小型水电，功底和修路一样扎实。”
“猫跳河水电站你听过吧？”
“略有耳闻，去年正式投产发电。”
张小米平淡的回答让赵工稍稍意外。
一般人听到猫跳河这个名字都会愣一下，这位县长居然知道。
他随即细细解释起来，用手指在灶台的案板上蘸了点水，画了一条蜿蜒的河流：
“猫跳河梯级工程，我们1975年就进场施工了。”
“那会儿条件比现在还苦。”
“初期设备简陋，全靠人力攻坚，战士们背着炸药包爬悬崖，拿钢钎铁锤一寸一寸地凿。”
“直到去年部队配发大型施工器械，才顺利完成收尾。”
“那是国内首个完整梯级开发的河流，一、二期全部采用小型机组，总装机容量不足万千瓦。”
“但常年为贵阳、遵义一带的工矿企业供电，整个川黔水利系统都拿它当作样板工程来学习。”
赵工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自豪。
众人围在食堂灶台旁闲谈。
三十余口大锅架在柴灶上，灶膛里的松木柴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闪一下就灭了。
锅内清水翻滚沸腾，白汽蒸腾，把伙房这一片区域笼罩在乳白色的水雾里。
炊事员开始下入饺子。
从保温箱里抱出一大袋冻饺子，拿菜刀把袋子划开，雪白的饺子哗啦啦地倒进锅里，溅起一片水花。
满满一锅雪白饱满的水饺在沸水里翻滚着浮起来。
白胖胖的，一个挨一个，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头粉色的肉馅，看得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刚才还在闲聊的几个工程兵全不说话了，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那口锅上。
耳中听闻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番震撼。
那满满一锅肉馅饺子，在1983年的偏远山区工地上，简直像变戏法一样。
不少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脸上满是惊喜，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操”。
“开饭咯！猪肉大葱水饺，管够，敞开吃！”
炊事员一声吆喝传遍整片山谷。
那嗓门是几十年伙房练出来的，穿透力极强，半山腰上都能听见。
几百名建设者立刻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脚步声在山谷里响成一片。
民工排起长队，搪瓷碗、粗瓷盆、铁皮饭盒齐齐递到锅边。
部队战士列队整齐，进退井然，排成四列纵队，站得笔直，可眼角的余光也忍不住往锅那边瞟。
机关干部、车间学徒、执勤民兵依次上前打饭。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拥挤，八百人的队伍安静有序地在山野间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
白胖饺子源源不断捞出锅，堆满大大小小盆具，每一盆端走都引来一片压低了嗓门的欢呼。
浓郁肉香混着葱香顺着山风飘向远方，站在山脚下的人都闻得到，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往日中午的伙食，虽然是大米白面，只不过那只是一菜一饭，没人限制你吃多少。
但中国人对于节日的这个情结，这可是延续了几千年，哪能轻轻松松的就抛弃掉呢。
特别是在刚刚解决温饱的情况下，大家都指望着在节假日里能够吃点好的。
今天张小米帮他们实现了。
今日没有任何份数限制，想吃多少便能盛多少。
炊事员手里的笊篱从开饭就没停过，捞了一锅又一锅，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身强力壮的汉子捧着大碗，一口咬破薄饺子皮，滚烫鲜美的汤汁在口中散开。
大葱解了猪肉的腻，肉馅扎实饱满，嚼起来满嘴油香。
有人埋头狼吞虎咽，一碗吃完立刻折返再添两三碗，烫得直哈气也顾不上放慢速度。
年轻战士食量惊人，满满一盆下肚，还能再续半盆，身边的老兵拿筷子敲他脑袋说“你也不怕撑着”。
上了年纪的老民工端着碗，找了个山石坐下来慢慢吃。
他咬开第一个饺子，肉汁在舌尖上漫开，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在工地上敞开肚皮吃过肉馅饺子。
以前过年才舍得割两斤肉，还得掺上白菜萝卜剁成馅，一家老小分着吃。
空地上人头攒动，山石、原木墩子全被当成板凳，八百人席地而坐。
碗筷碰撞声叮叮当当，闲谈说笑声此起彼伏，山野间满是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有人吃完了端着空碗发呆，嘴角还挂着一粒饺子皮，旁边的工友拿筷子指着他笑。
张小米静立灶台边望着眼前一幕，心底一片安稳。
他没有去打饭，只是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蹲在山石上埋头吃饺子的人们，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旁人只当他提前多方奔走，从外地调来了这批冷冻水饺。
没有人知道，这满满一冷库、够八百人饱腹的饺子，是跨越三十余年光阴，来自未来的一份节日犒劳。
山间寒风刺骨，可一碗热饺子落肚，所有人身上暖意翻涌。
没有花灯宴席，没有烟花爆竹。
八百基建人在深山围坐一处，捧着热气腾腾的水饺，吸溜吸溜地喝着汤，心底攒足了往后攻坚的干劲。
有个工程兵战士吃完了一盆，擦了擦嘴，说了句“比我家过年吃的还多”，旁边的人全都笑了。
午后开工号声响起，尖锐的号音再次划破山谷的寂静。
众人放下碗筷，纷纷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拿起靠在石头上的工具。
重新折返山崖，继续开山筑路，为拖拉机厂与规划中的小型水电站打通进山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