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立刻让人把他请进屋。
付师傅怀里死死搂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外头裹着一层褪色起球的粗布,那布料的颜色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木盒周身裹着厚厚的老包浆,边角被常年摩挲磨得圆润发亮。
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一眼就能看出是传了好几代的老匣子。
刚坐稳,付师傅没急着开盒子,两手紧紧抱着那木盒,像是抱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张小米一眼,又低下头,压低声音郑重说道:
“张县长,这里面,整整四只顶级三彩玻璃种圆条手镯。”
话音落下,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拆开外层粗布,指尖蹭过盒子生锈的铜搭扣,那搭扣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轻轻一掰,盒盖缓缓掀开,动作慢得像在掀开一个封印了几十年的秘密。
盒底垫着一层泛黄发脆的老式绸缎,四只饱满厚实的圆条福镯整齐并排摆在里头。
窗外天光一落进去,整间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那种从玉肉深处透出来的柔光,像是有人把春天揉碎了灌进了镯子里。
实打实的老坑玻璃种料子,通透得跟寒冬冻住的冰水似的。
张小米拿起一只对着光细看,玉质干净得找不到一丝棉絮、半道细纹。
每一只镯子都是完整的福禄寿三彩——浓郁正阳绿、温润紫罗兰、暖润鸡油黄。
三色浑然一体,分布匀称,像是天然长在一起的三片云霞,不会一块绿一块紫割裂难看。
日光下能看见一层细腻柔和的胶感荧光裹着镯身。
绿色鲜亮却不发灰,紫调温润柔和不显暗沉,黄翡暖融融的不扎眼。
三色交相辉映,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收进了这一圈玉里。
四只镯子成色几乎分毫不差,分明是早年同一块大料一次性掏出来的成套货。
还是清代老匠人手工柔光打磨——没有现代砂轮抛出来的那种刺眼的玻璃光。
镯子握在手里温润滑腻,沉甸甸压手,妥妥的传世大件。
张小米把镯子翻过来对着光看内圈,又拿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镯身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清脆余韵,久久不散。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镯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
付师傅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碰了碰镯身,指尖在玉面上极轻极轻地划过,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摸孙女的头顶。
他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慢悠悠地讲起这几只镯子的来历。
“张县长,不瞒您说,这四只镯子是实打实晚清传下来的老物件。”
“我们家四代人守到今天,比我这条命还金贵。”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说到“四代人”的时候伸出四根手指比了一下,又缩回去继续摩挲镯身。
“当年我太爷爷常年跑腾冲,跟缅甸客商做药材生意,攒了好几年积蓄才拿下这块完整的三彩大料。”
“那块料子我太爷爷当年拿回来的时候,全家人一夜没睡,围着油灯看了整整一宿。”
“他特意寻了当地手艺顶尖的玉雕师傅,一次性打出四只圆条镯。
原本是留给家里四位姑娘当婚嫁嫁妆的。
结果后来年年打仗闹土匪,家里值钱物件丢的丢、抢的抢。
唯独这一盒镯子,当年我太奶奶缝在贴身布兜夹层里,东躲西藏才保住。
那时候土匪进村,我太奶奶抱着这盒子跳了后窗,在山洞里藏了三天三夜。
出来的时候腿都不会走路了,盒子还紧紧抱在怀里。”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解放之后日子过得紧巴,这种价值连城的老玉根本不敢往外露,怕惹祸上身。”
“就一直锁在老屋地窖的木箱里,一藏几十年。”
“平日里就算是我老伴,都很少能拿出来看上一眼。”
“不是舍不得给她看,是怕看多了,哪天说漏了嘴。”
他长叹一口气,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眼底泛起一层红意,能看出做出变卖的决定有多煎熬。
他的手指在木盒边缘反复摩挲着,像是在跟这个守了几十年的宝贝做最后的告别。”
“本来我是打算留给自家闺女当嫁妆的。”
“她从小就知道家里有这么一盒东西,但从来没见过,我跟她说等你出嫁那天再看。”
“可现在家里实在遇上难处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小米,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坦然。
“我儿子大学毕业,不出意外要留在北京发展。”
“女方家里条件不错,说只要两人成婚,孩子的工作直接给安排妥当。”
“但有个前提,得在北京给小两口置办一套婚房。”
“女方家是海淀区万泉庄外研社的职工,特意帮忙留了一套家属楼。”
“我虽没亲自去过,可四处打听清楚了,房子就在苏州桥人大西边,地段没得说。”
“看中的是六十二平的两居室,单位内部转让价两万七。”
“我和老伴手里压根没攒下多少积蓄,我赶了一辈子马车,能攒几个钱?”
“两个孩子感情又好,每次来信都问房子的事有着落没有,我看完信一宿一宿睡不着。”
“实在走投无路,才动了变卖祖传镯子的念头。”
“昨天拉您回城路上,我瞧出来您懂玉石,您看料子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您是真心喜欢,不是那种捡漏倒手的贩子。”
“您出手也大方,收料子实打实给钱,我才敢跟您吐露这件事。”
“换作旁人,我半个字都不会提,宁可把镯子再锁回地窖里去。”
说着,他从内兜掏出两封盖着北京邮戳的信件,递到张小米面前。
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被反复翻看了很多遍。
张小米没有拆开细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按在信封上,感受着那薄薄的信纸底下压着的一个家庭的全部指望。
“前阵子我还特意给镯子拍了照片寄去北京,我未来亲家还帮忙找了好几个收藏行家估价。”
“可他们给的价钱,实在差得太远。”
“有人看了照片说东西不错但开价二万五,最高给到了3万,还有人连东西都没见到就说现在老玉不值钱。”
“您说这叫什么话?”
“这镯子搁在晚清,那是要当嫁妆传给大户人家小姐的,现在倒好,让人一句话就贬得一文不值。”
张小米脸上没什么波澜,平静开口:“付师傅,你也清楚我不缺银子,你也是诚心出手,不妨直说。这四只镯子,你心里想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