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双饱经世事的眼眸却清亮锐利,半点没有耄耋老人的浑浊昏聩。
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第一时间便扫过了床边围着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无声地清点。
谁在,谁不在,谁是真心着急,谁是装模作样。
数十年执掌顾氏商业帝国沉淀下来的威严,仅仅一个眼神便压得整条长廊鸦雀无声。
顾家蛰伏待命的私人安保队伍全员集结在医院各个出入口。
黑色制服、耳麦、制式装备严阵以待,所有人都在等候这位顾家定海神针的一声指令。
顾老大终于冲破层层通讯封锁,得以单独面见老祖宗。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他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他怕自己看错了。
老太太靠在床头,正端着一杯温水慢慢地喝,动作虽慢却稳,完全不像是四天前那个被推进IcU时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的老人。
短短四天与世隔绝的煎熬,他眼底布满红血丝。
那是睡眠支离破碎的痕迹,是无数次试图拨出电话却被拦在半路的焦躁。
是明知外面出了事却只能坐在这条走廊里干等的屈辱。
满心愤懑又带着后怕。
他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将二大爷顾立华封锁通讯、截留安保、暗中调动海外人手、蓄意截杀吴用的全盘行径尽数道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刁月娥听完,枯瘦的手掌猛地攥紧被褥。
那床白底蓝条纹的棉质被套在她指间皱成一团,指节泛出青白色。
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是落在纸上的淡墨,微微发颤。
胸腔剧烈起伏,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陡然加快了两拍,压抑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但那双眼睛已经替她说了一切。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比顾老大清楚,比顾立华清楚,比任何一个在会议室里勾心斗角的顾家子弟都清楚。
吴用是唯一掌握对症古法配方、能稳住她脏器衰竭、延缓她病情的人。
这种配方不可能有替代品,现代医学连它的成分都分析不透,更不用说复制。
顾立华为了抢夺家族继承权,不惜痛下杀手除掉吴用,等同亲手掐断她唯一的生路。
在这位老太太眼中,顾立华早已被贪欲蒙蔽双眼。
眼里只有顾家庞大的家产股份,全然不顾祖孙血脉,不顾她的生死安危。
四十年,她看着他从一个唯唯诺诺的年轻人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这其中的滋味,比被外人捅一刀还要苦涩百倍。
顶层专属会议室内门窗紧闭,窗帘拉合,把曼谷午后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顾家所有核心宗亲、集团董事、高层尽数到场,长长的深棕色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
人人端坐屏息,无人敢随意交头接耳,连掏出手机的动作都没有。
偌大空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和偶尔有人咽口水时喉结滚动的声音。
会议室尽头的主位空着,像是在等待一个比在座所有人都更有分量的人来将它填满。
刁月娥没有让这个等待持续太久。
她坐着轮椅被推进会议室,身后跟着四名面色冷峻的贴身护卫,轮椅的橡胶轮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滚动声。
她没有开场白,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用那双刚刚从病危中醒来的眼睛扫过了在场的每一张脸。
然后她一声令下,依托顾家在泰国深耕数十年的政商、法务、安保全渠道资源全力斡旋。
被泰国警方临时留置问询的吴用,仅仅四个小时便完成笔录、提交全部直播录像与人证材料。
顺利离开警局,由顾家专车直接接到医院会议室。
这四小时的效率让在场所有人都暗自心惊。
在异国他乡,四个小时把人从警局捞出来,需要的不仅是钱,更是几十年经营下来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
吴用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在街头打斗中沾了灰尘的衬衫。
他换过了,但神色间没有丝毫被围殴、被警方留置之后该有的惊慌或疲惫。
他只是安静地走进来,朝主位的刁月娥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在工作人员指引下落座。
不少顾家长辈第一眼看见吴用,都忍不住暗自惊叹。
他眉眼轮廓、身形气韵,竟和青年时期的顾老大有七八分相像。
那种相像不是五官的复制,而是一种气质上的神似。
特别是抿着嘴唇不说话时那股沉静又笃定的劲头,宛若血脉相连的至亲子弟。
刁月娥端坐主位,轮椅的靠背挺得笔直,肩膀虽瘦削却撑得起所有目光。
她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然后当着所有家族核心成员的面,当众表态要给吴用一个公正交代。
彻查整场蓄意围堵事件的来龙去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没有回旋的余地。
事件的第一个突破口,便是顾家当初专门派去贴身护卫吴用的两名安保人员。
正是二人擅自离岗、刻意制造安保真空,才给了桑猜三人围堵寻衅的可乘之机。
如果这两人没有撤走,即便三名拳手找上门来,也能拖延足够的时间等到增援。
老太太一声吩咐,两名保安当即被保镖押进会议室。
他们的脚步踉跄,被按着肩膀推进门的时候差一点跪在地上。
几名安保人员轮番出手,拳拳到肉,沉闷的击打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二人鼻青脸肿、浑身带伤,手脚都在挣扎和挨打的过程中被硬生生打断,蜷缩在地面上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却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吐露幕后主使。他们怕的不是挨打,是吐露之后那个人的报复。
在场众人心中早已明镜一般,所有人都清楚二人身后的靠山是谁。
能调动安保轮岗表的、能让两名资深保镖心甘情愿撤岗的、能让酒店监控在那个时段恰好失灵一小段时间的。
整个顾家只有那么几个人——只是缺少白纸黑字的口供,谁都不愿率先戳破这层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