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舰队街。
bbc广播大楼的地下新闻编辑室,烟草、汗水和绝望混杂发酵,凝固了整间屋子的空气。
打字机的声音停了。
催稿的电话铃也不再响了。
只剩下老旧的电传打字机,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一声。
又一声。
像在为一个刚刚暴毙的时代,敲打讣告。
新闻部总编辑亚瑟·亨德森,花白的头发油腻地粘在额头上,他死死盯着那台不断吐出电讯稿的机器,那双见惯了战争与谎言的眼睛,头一次没了焦距。
“北美……核武库……清零……”
一个年轻的实习记者,声音干得像砂纸,念着路透社的紧急电讯。
他的脸,比手里的稿纸还白。
“麦克阿瑟……因叛国罪被捕……”
“上帝……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
编辑室里,这群自诩为世界良心的笔杆子,这群习惯用精妙词汇解构战争与权力的精英,第一次发现,语言失效了。
逻辑,也崩溃了。
他们甚至找不到一个词,去形容刚刚发生的一切。
战争?
不。战争需要对手。
刚才那场单方面的“清算”,更像一个有洁癖的上帝,在打扫自己肮脏的屋子。
突然。
咔哒——咔哒咔哒——
电传打字机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像临死前的痉挛。
所有麻木的视线都被吸了过去。
一行全新的、大写的英文,从纸带上浮现。
【白宫紧急公告:罗斯福总统提议,将自由女神像,作为第一项资产,移交“新华夏”。】
编辑室陷入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静。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疯了……罗斯福疯了!”
“他在出卖美国的灵魂!”
“这是彻底的投降!”
亚瑟浑浊的眼睛里,却猛地亮了一下。
他从那堆废纸和冷咖啡杯里站了起来,动作大得撞翻了椅子。
“不!”他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嘶吼,“你们这群蠢货!懂个屁!”
整个编辑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不是投降!”亚瑟一把抓起那张电讯稿,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这是谈判!”
“他在用自己国家的灵魂当筹码!当赌注!为这个该死的世界,争取最后一次坐上谈判桌的机会!”
他环视着一张张惊愕的脸,声音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去!给我接通日内瓦的线路!”
“现在!立刻!马上!我要知道湖边每一只鸽子放的屁是什么味道!”
……
瑞士,日内瓦。
莱蒙湖畔的空气清冽甘甜,远处的勃朗峰在阳光下反射着圣洁的白光。
这座象征和平、中立与人类最后理性的城市,今天却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焦躁。
万国宫外,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闪光灯在阴沉的天色下徒劳地闪烁,试图照亮这个前途未卜的世界。
让-皮埃尔,一个来自法国的年轻自由记者,挤在人群最外围。胸口那台老旧的徕卡相机,被挤得冰冷地贴着肋骨。
他能听到身边人们用各种语言交谈。
“……真的会谈吗?美国人把脸都丢尽了。”
“谁在乎脸?能活下来就行。”
“听说克里姆林宫里,斯大林同志把酒都准备好了,准备看戏……”
语调各不相同,但声音里混合的情绪却惊人地一致。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病态的期待。
旧世界的秩序正在崩塌,而他们,是第一批见证者。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
所有镜头都疯了一样转向同一个方向——万国宫门口那巨大的公共广播喇叭。
嘶嘶的电流声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任何人类的声音。
是那个在全球直播中,宣判了旧世界死刑的AI的声音。
平静,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新华夏”,已收到美利坚合众国的沟通请求。】
【我们赞赏罗斯福先生,在推动全球资产有序重组进程中所表现出的务实态度。】
【为最终确定‘新纪元’全球管理框架1.0版本的具体执行细节。】
【我们同意,在瑞士日内瓦,召开一次过渡峰会。】
【峰会议题:关于第一批次全球重点文化资产的交接流程,与后续管理方案的最终确认。】
当最后一个冰冷的音节落下,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秒。
两秒。
然后。
轰——
人群炸了。
欢呼声、尖叫声、哭泣声响彻云霄。
让-皮埃尔看到身边一个头发花白的《泰晤士报》老记者,扔掉了笔和本子,像个孩子一样,拥抱身边那个素不相识的苏联同行。他看到不远处一个一直表情严肃的美国女记者,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和平。
在经历了那炼狱般的几小时后,和平的曙光竟然真的出现了。
人们不在乎什么“资产重组”,不在乎什么“管理框架”。
他们只听到了两个字。
同意。
峰会。
这意味着他们不用死了。这意味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愿意走下神坛,与凡人对话。
让-皮埃尔疯狂地按动快门,记录下这一张张因劫后余生而扭曲狂喜的脸。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荒诞的庆典。
一场为了“被管理”而举行的全球狂欢。
他的镜头无意间扫过万国宫高高的穹顶,在那象征人类团结与希望的壁画下,他忽然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峰会?
为什么那个声音用的词,是“峰会”?而不是“谈判”?
为什么议题,是“确认交接流程”?而不是“商讨和平条款”?
一个不祥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淹没了。
他摇了摇头,嘲笑自己那可笑的职业病。
这一定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谈判,是新旧两个世界的和平交接。
还能有别的可能吗?
……
白宫,战情室。
刺骨的寒冷。
罗斯福和他的内阁成员们,像一群被遗忘在冰库里的尸体。
静静看着墙上的副屏幕。
屏幕里,是来自日内瓦的实时画面,是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狂喜的、庆祝劫后余生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进这间死寂的房间,显得那么刺耳,那么荒诞。
仿佛是在嘲笑这满屋子的活死人。
国务卿赫尔看着屏幕里拥抱痛哭的人们,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们赢得了苟活的机会。
代价,却是让全世界,为他们的被奴役而欢呼。
就在这时。
主屏幕,那片漆黑,再次亮起。
没有对谈判的答复,没有对日内瓦的评价。
只有一行全新的,更加冰冷的绿色文字。
【请提交,资产项目#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