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顶层的风,裹挟着陈年尸骸被紫晶蒸发后的辛辣,如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攒动着往毛孔里钻。
吴长生立在紫晶广场中央,紫金长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脚下的白骨基座传出阵阵牙酸的颤鸣。
高塔之上,那双血红色的眸子仿佛两轮正在坠落的血月,将整片广场的法理节点强行压制到了凝固的边缘。
这种化神期特有的意志审计,让空气中的灵气颗粒都呈现出一种卑微的蜷缩态。
识海中,长生道树的叶片微微收拢,每一寸脉络都紧绷到了极致。
吴长生指尖在袍袖内扣住那枚长生针,引导着体内的气机进行一次细微的、属于“毁灭”频率的跳动。
这种跳动掩盖了长生道体那生生不息的厚重感,透出一股子行将就木的腐朽与偏执。在化神大能面前,唯有这深层的气机共振,才是最稳妥的防线。
“庄主,莫要乱了气机,主教大人最厌恶的就是那等藏头露尾之辈。”
韩大执事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低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战栗。
这位平日里在贫民窟呼风唤雨的执事,此时正弯着腰,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紫晶地砖上。
吴长生面色冷傲,眼帘低垂间,将“萧百草”那份病态的倨傲演绎得入骨三分。
“韩大执事多虑了,老夫闭关百年,若是连这点压箱底的杀气都露不出来,那才是真仙殿的笑话。”
吴长生嗓音平稳,透着股子如万年玄冰般的冷意。
这种冷意并非刻意伪装,而是神医视角下,对整座浮屠城那病态法理结构的绝对理性审视。
观星台暗室的大门轰然开启,暗红流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红衣主教出现在石阶顶端,步履踏过,脚下的白骨基座发出清脆的“咔吧”声。
法则在极度压缩下产生了物理坍塌。
主教的视线在吴长生身上停留了三秒,这三秒钟,对于寻常元婴修士而言,无异于在地狱门前走了一个来回。
吴长生感觉到一股粘稠、潮湿且带着血腥味的神识,正像是一条剧毒的长舌,在自己的因果丝线上反复舔舐。
那是化神期特有的因果审计——“因果扫描”。
在这种扫描下,一个人过去的杀戮、贪婪、甚至是神魂深处最细微的欲望波动,都会化作最直观的颜色。
“萧百草,你这一身的药味儿,比起百年前,倒是杂了不少。”
主教嗓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周围空间都会产生细微的红黑色裂纹。
主教停在离吴长生十丈远的地方,红袍下的枯瘦手指轻轻拨动着一枚血玉扳指。
那是能够瞬间引爆此地百万残魂祭坛的枢纽,也是整个浮屠城秩序的具现。
“萧百草,老夫记得百年前,你曾说那‘血芝’的药性过于阴鸷,不合天理。”
主教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股子审判的味道。
“如今回头看,你这一身的阴鸷气,怕是连那血芝都要自愧不如了。”
吴长生指尖的长生针颤动频率攀升,微秒之间,识海中“天敌印记”完全激发。
那种属于“萧百草”对权利的病态渴求、对寿元将尽的极度恐惧,被放大了万倍。
“成不?”
吴长生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眼神中透着股子癫狂。
“主教大人慧眼,老夫这百年来,为了延那一线寿元,确实试了不少虎狼之药。天理?长生路上,死人才是天理,活着的,那都叫异数。”
这种极具压迫感的对视,让韩大执事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红衣主教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凌空一指,一道血色光环瞬间笼罩了吴长生周身三丈。
这是一场“药性鉴定”。
真仙殿的逻辑里,所有的修士都是可以被量化的“药材”,而此时的吴长生,正面临着质检。
吴长生感觉到长生道体在疯狂抗拒这种血色光环的侵蚀,长生道树的根须甚至想要直接破土而出。
这种本能的防御反应,在那一瞬被吴长生以神医视角的绝对理性强行压制。
吴长生引导着那道血色光辉,顺着自己故意留下的几个“气机豁口”,渗透进那看似狂躁的经脉深处。
在那几处经脉节点上,吴长生埋下了数以万计的“因果病毒”种子。
这些种子正伪装成重金属丹毒的模样,在那粘稠的灵力海洋中缓缓沉浮。
“庄主这根基,看来是用了不少血食去填补,这因果线结得,倒是有几分意思。”
红衣主教眼中闪过一抹贪婪,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拉。
“啧,主教大人若是看上了老夫这几根烂命丝线,尽管拿去便是。”
吴长生强忍着识海的剧痛,嘴角扯出一抹狰狞。
“只是不知,这因果债,真仙殿可愿替老夫背了?”
几根虚幻的、呈现出暗紫色泽的因果丝线被主教从虚空中强行拽了出来。
那些丝线扭曲挣扎,发出了逻辑扭曲诱发的刺耳尖叫。
吴长生呼吸变得粗重,面部肌肉剧烈抽搐,这是元婴修士面对化神剥离因果时的反应。
“主教大人……既然要入伙,老夫自然是带了诚意的。”
吴长生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血渣。
吴长生在赌,赌这位红衣主教也无法抵挡“长生道果”那种足以逆转生死法理的诱惑。
主教指尖捏住那根因果丝线,细细感知属于“萧百草”的寿元气息。
那种腐朽中透着一丝生机的气息,完美契合了此时分殿所需的“开炉药引”。
“韩执事,带萧庄主去‘甲字号’药房,那里的因果火炉,正缺一位懂药性的管事。”
红衣主教收回视线,漫天的血色威压在那一瞬烟消云散,快得让人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虚脱感。
主教重新转身走向高塔,红袍在阴风中翻涌,如同一片流动的血池。
“药性不错,看来你这一场大病,倒是因祸得福了。别让公子等太久,这浮屠城的秩序,可不喜欢迟到的人。”
主教的声音从高处飘落,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在审计家畜般的冷漠。
吴长生躬身行礼,指尖那枚长生针在那一瞬悄然收回。
在虚幻的因果丝线上,吴长生悄然融进了一股独特的生机波动,隐没在最细微的法理节点之中。
韩大执事长舒一口气,腿肚子还在微微打战,三角眼里满是讨好的笑意。
“恭喜萧庄主,贺喜萧庄主!甲字号药房,那可是全城因果最浓郁的地方,公子这是打算重用您呐。”
韩大执事凑到近前,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显得愈发卑微。
吴长生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种交织着“贪婪”与“腐朽”的冷冽感,让韩大执事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甲字号药房?啧,看来老夫这下得在这摊浑水里多滚几圈了。”
吴长生嗓音暗哑,迈步向着紫晶广场外走去。
“庄主您这就见外了,进了那地方,咱们就是一家人。”
韩大执事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压低声音说道。
“那什么,公子最近对那几批‘药引’的成色不太满意,您若是能在这方面帮着调理调理,这寿元的事,主教大人一句话就能定乾坤。”
吴长生脚步微顿,侧过头,眸子里的碧绿冷焰跳动了一下。
“调理?老夫最擅长的就是拆解。那些‘药引’若是坏了根基,拆了重组便是,韩大执事觉得呢?”
韩大执事一愣,随机尴尬地陪笑道: “那是,那是,萧庄主的手段,老夫自然是信得过的。”
每一脚踏在白骨基座上,吴长生都能感知到地脉深处那种令人作呕的法则跳动。
这种建立在百万生灵哀鸣之上的秩序,在吴长生眼中,不过是一个个布满了致命肿瘤的病体。
作为一名长生路上的“神医”,吴长生很清楚,这种病入膏肓的城池,需要的不是治疗,而是手术。
一场最彻底的、连同因果根须一并铲除的解剖手术。
主教摊开掌心,那根暗紫色的因果丝线正像一条小蛇般钻入他的指缝,试图寻找宿主。
“萧百草,希望你这枚药引子,真的能让那‘长生香’更纯净一些。”
主教低声呢喃,瞳孔中血色翻涌。
指缝间的法理节点,因那根丝线的渗入,正产生着一处难以察觉的偏移。
吴长生立在紫晶长廊的尽头,回望墓碑般矗立的观星台,眼神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