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传了很远。
远得像满天之外,有人把一卷册子翻开,指尖抵在一个字上,轻轻念了出来。
坛上三千多人,齐齐抬头。
风停了。
李罡的脸白了一层。他攥着那卷账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殿主。”他嗓子哑了,“点名的……来了。”
“点的是我。”林风道。
他站在坛中央,没动。
“你怎么知道。”
“谱在你手上。”林风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骨头在我骨头里。它要提网,先取轴。轴在哪儿,名就点在哪儿。”
小雨急了。
“哥,不能应。”
“我不应。”
“它点你名,你不答,它就能把你勾过去。”小锤蹲在坛沿上,锄头攥得死紧,“这不是筛者那点手段,这是点名的老规矩。名在册上,名一答,人就走。”
“我不答。”林风道。
坛上静了一息。
而后那一声,又传了过来。
这一声,比头一声近了一线。
那卷看不见的册子,好像被人翻过了一页。
林风还是没动。
可他左臂上,那一百零三个骨纹,忽然齐齐颤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敲了敲门。
林风低头。
骨缝里那截骨头,暗的,黑里带灰,老得像一块石头。它没动。可它旁边,压着的那册纸,薄得能透光的那册,忽然自己翻开了。
纸页一动。
翻到了那一页。
「守账氏,万年前入册,掌一百零三界之账,一笔不落。册存,名不散。」
那一行字底下,浮起了一缕淡的墨。
墨从纸上飘出来,悬在坛上,一明,一灭。
坛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雨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它。”她压着嗓子,“守账。”
那缕墨没答。
它在坛上悬了一息,而后朝着满天之外,朝着那一点最远的星,缓缓地,应了一声。
“在。”
坛下三千个念名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替你应了。”苏璇靠着坛柱,声音很低,“名在册上,册替你答。它点不到你头上。”
林风望着那缕墨。
“它一进去,就做了这件事。”
那缕墨又静了。
静了很久。
而后,满天之外那一声,第三次传了过来。
这一声,已经很近了。
近得像那卷册子,已经翻到了这一页。
纸上,那个名字,被人用手指抵着,念了出来。
不是“守账”。
是另一个名。
那名一念出来,坛上三千多人里,有一小半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李罡浑身一抖。
“殿下……”他嘴唇发白,“它点的不是您的名。”
林风的眼神沉了下去。
“它点的是谁。”
“是……是这一册。”
那缕墨,忽然亮了。
亮得快。
它不是答。它是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写。
写完,那一行字浮在坛上,谁都能看清。
「册外点名,册内不应。一应,册就开了。」
小雨立刻明白了。
“它点的是册!”她急道,“它要册应它。册一应,册页就开,册一开,里头的名,它一笔一笔都能勾!”
“所以它不能应。”林风道。
“可它刚才应了。”小锤道。
“它应的是它自己。”林风望着那缕墨,“它应的是‘守账’。它没应这册。”
坛上静了。
满天之外那一声,又停了。
停得比前两回,都久。
过了很久,很久,那声音第四次传了过来。
这一次,它没有念名。
它只是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穿过满天,落在坛上,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册,我认得。”
林风抬起头。
“你是谁。”
那声音笑了一声。
“提网的人,死了。”它道,“收册的人,来了。”
“一万年,你们把账记满了。”
“记满了一本册。”
“册该交出来了。”
坛上三千多人,没人说话。
林风抬起左手。
袖口空空的。腕上那道旧印,已经褪得快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掌心里,那一缕冰蓝的剑意,还在。
他把剑意攥紧。
“册不交。”他道。
那声音静了一息。
“你拦不住。”
“拦得住。”林风道,“册上名,一百零三个。册上骨,一根。册外的人,一个都勾不动。”
“你想点谁的名,先问册答不答。”
“册不答,你叫一万年,也没人应你。”
那声音又笑了。
“那我把册,烧了。”
坛上的风,忽然冷了。
冷得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一口气。
那一口气,落在坛上,落在那册纸上。
纸页,一动。
林风一步上前,左手按在册上。
那一百零三个骨纹,齐齐亮了。
坛下三千个念名的人,不用人喊,齐齐开口。
“一百零三个界!”
“在!”
“九十八段界脉!”
“在!”
“三十七笔坏账!”
“在!”
声浪一层压着一层,压上坛顶,压进那册纸里。
那册纸,稳了。
坛上那口冷气,被一声一声的“在”,顶了回去。
顶了回去,还不够。
那册纸,忽然自己翻了一页。
翻到了最末。
最末那一页,空着。
纸上,浮出一行新墨。
「来收册的,记名。」
林风低头,看了一眼。
他抬起右手,谱笔已在掌中。
笔尖落在纸上。
“姓什么。”
满天之外,那声音很久没有答。
久到坛上的人都以为它走了。
而后,它说了两个字。
“姓收。”
林风的笔,落在纸上。
「收氏。册外点名人。一笔。」
写完,他把笔一收。
“记上了。”他道,“往后你也在这册里。”
“你点谁的名,先看你自己的名,在谁手上。”
满天之外,静了。
那颗最远的星,亮了一下,又灭了。
像有人,把册子合上了。
坛上的冷气,散了。
李罡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小雨看着纸上那行新墨,小声道:“哥,它还会来。”
“会。”林风道,“名记上了,就甩不掉了。”
“它要来收册。”
“那就让它来。”
林风把册合上,收进怀里,贴着那截骨头。
“册在,名不散。”他望着满天,“它要收,先过这一册。”
坛上那盏灯,火苗重新立了起来。
满天底下,只有星。
可林风知道,从今夜起,星底下多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认得这册。
也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