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基地外墙发烫。
一行人踏进门楼的瞬间,热浪被隔绝在外,楼内阴凉的气息裹着熟悉的尘埃味扑面而来,竟让人生出一丝恍惚的安心。
哈里斯把鱼桶往地上一墩,桶里的清水晃出几圈涟漪,几条白条还在扑腾,溅出细碎的水花。
好家伙,今天这收获,够全队吃两天。他搓了搓手,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踏实,我去收拾鱼,艾薇你带玲玲把野菜择了。小杰,门口岗哨换你。
众人各司其职,动作麻利。
火堆重新燃起,橘色光芒跳动,驱散了楼内的阴冷。鱼鳞被刮下的沙沙声、野菜被掐断的清脆声、柴火噼啪的爆裂声,交织成一片久违的烟火气。
陆仁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他没参与处理食材,也没说话。从河滩回来的一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对岸丧尸集体朝西侧仰头的那个画面。
那不是警戒,不是异动。
是詹姆斯在借尸群的眼睛,看那片他看不透的雾。
又或者,是在提醒他。
陆哥。
哈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身鱼腥气凑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条没收拾完的鱼。
晚上……真上去?
陆仁没睁眼,淡淡了一声。
哈里斯嘴角抽了抽,把鱼鳞刮得哗哗响,嘴上却没停:我跟你说,到点我就大声嚷嚷陆哥去四楼查探线路,保证给你圆得明明白白。艾希利亚那边……她应该不会拆台吧?
陆仁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哈里斯立刻会意,缩了缩脖子:行行行,我不问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身,拎着鱼往火堆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有事就喊,我第一个冲上去。
陆仁没应声,只是目光落在大厅另一侧。
艾希利亚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身姿笔直清冷。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西侧荒原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知道。
从昨晚他坦白交易条件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守着她该守的位置。
这份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安心。
火堆上的铁锅开始冒热气,鱼汤的鲜味渐渐弥漫开来。玲玲盛了一碗端过来,小心翼翼递到陆仁面前。
陆哥,先喝点汤暖暖身子。
陆仁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颔首:谢谢。
玲玲抿嘴笑了笑,又跑回去帮艾薇择菜。
大厅里一片忙碌,热气升腾,人影晃动。
如果忽略窗外的末世荒原,忽略楼外的成片尸群,忽略西侧那片无人敢踏足的禁区——这一刻,竟像极了末世前某个寻常的午后。
可陆仁心里清楚,这份安稳是借来的。
是用每天三十分钟,借来的。
日头西斜,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灰白的天幕染上一层暗沉的橘红,像是旧血凝固的颜色。荒原上的风渐渐凉了,吹过破损的窗沿,发出呜呜的低响。
陆仁放下手里的空碗,站起身。
哈里斯立刻会意,故意提高了嗓门,语气装得漫不经心:陆哥,你去四楼看看那几条线路还能不能用?昨天就说要查,一直没空。
这声音大得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艾薇抬头看了一眼,没多想,低头继续收拾东西。玲玲也没起疑,只有小杰往四楼方向瞟了一眼,又默默收回目光。
艾希利亚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窗边那截锈蚀铁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陆仁了一声,转身走向楼道。
脚步踩在冰冷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一楼、二楼、三楼。
和昨晚一样,沿途干净得过分,没有尘埃,没有蛛网,像是有人日日打扫。
可陆仁这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三楼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有一道极淡的划痕。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划痕不深,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刻过,又被人刻意磨平了大半。残留的痕迹歪歪扭扭,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陆仁脚步微顿,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留了两秒。
昨晚他上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个。
是昨晚就有,还是今天新出现的?
他没有驻足深究,继续向上。
四楼平台。
冷白的灯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溢出,和昨晚一模一样。
詹姆斯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清淡平稳,没有丝毫意外。
来了。
陆仁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陈设和昨晚别无二致。深色办公桌,泛黄手绘地图,老式铜壳收音机,封死的窗户。
詹姆斯坐在桌后,指尖搁在地图边缘,姿态松弛。
唯一不同的是——
有一台铜壳收音机,并且此刻是开着的。
滋滋的电流声从喇叭里断断续续地渗出来,夹杂着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转动旋钮,试图捕捉什么信号,却始终捕捉不到。
陆仁的目光在收音机上停留了一瞬。
詹姆斯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和昨晚一样平淡,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陆仁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绕弯子:你指什么?
新的采集区,新的钓点。詹姆斯说,还合心意吗?
物资很充足。陆仁语气平静,充足得不像末世。
詹姆斯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算不上笑:我答应过的事,不会打折扣。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平时,都聊些什么?
陆仁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太突兀了,像是一个久居孤岛的人,忽然对凡人的日常生出了好奇。
聊怎么活下去。陆仁如实回答。
活着有什么好聊的。詹姆斯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吃饭、睡觉、找物资,日复一日,没有任何新意。
陆仁看着他,没有接话。
滋滋——
收音机里的电流声忽然大了一瞬,又迅速弱下去,回归那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詹姆斯的目光落在收音机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台收音机,我修了很多次。他说,以前能收到外面的广播,新闻、音乐、人声,什么都有。后来慢慢就只剩电流声了。
最后一个电台停播,是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计算。
我记不清了。
陆仁心底微动。
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比他想象中多。
詹姆斯在这里待了多久?久到连最后一个电台停播的时间都记不清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陆仁直接问。
詹姆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台发出滋滋声的收音机,冷白的灯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浅不一的阴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答非所问。
你知道吗,丧尸的感官其实比活人灵敏得多。它们能听到几公里外的脚步声,能闻到风中极淡的血腥味,能感知到活物的体温。
我借它们的眼睛看,借它们的耳朵听,借它们的鼻子闻。整片荒原的每一丝动静,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陆仁身上,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近乎悲悯的情绪。
可我听不到任何活人说话的声音。
除了你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收音机里的滋滋声,在死寂中持续不断地响着,像是这片末世最后的余音。
陆仁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所以你留着我们,是因为寂寞。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詹姆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电流声骤然变调,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啦,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收音机被关掉了。
时间到了。詹姆斯说,语气重新回归那片毫无波澜的平淡,明天同一时间。
陆仁站起身,没有多问。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
三楼走廊墙上有道划痕,很...独特。他没有回头,是你刻的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詹姆斯的声音传来,清淡得像一缕烟。
那不是我刻的。
陆仁心头一凛,推门而出。
身后的房门无声合拢,冷白的灯光被隔绝在门内。
他站在四楼漆黑的楼道里,后背微微发紧。
那道划痕不是詹姆斯刻的。
那是谁刻的?
这栋楼里,除了詹姆斯和他们六个,还有别的东西?
下楼的时候,陆仁的步子比上楼时快了一些。
三楼走廊,他特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面墙壁。
那道极淡的划痕还在,歪歪扭扭,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凑近了一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终于看清了残留的痕迹。
那不是乱划的。
是一串字母。
被磨平了大半,只剩最深处的几笔,依稀能辨认出轮廓——
像是一个RUN。
陆仁的呼吸骤然一滞。
RUN。
是谁刻下的?
是在警告后来者,还是在记录什么?
他直起身,压下心底的翻涌,继续向下。
大厅里,火堆还燃着,橘色光芒温暖。
哈里斯第一个迎上来,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陆仁语气平静,他只是问了些日常的事。
哈里斯还想再问,被陆仁一个眼神制止了。
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艾希利亚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陆仁脸上,清冷的眸底藏着一丝探究。她没有上前,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知道了。
陆仁走到火堆旁坐下,接过艾薇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丝寒意。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三楼墙上的那个字。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詹姆斯说那不是我刻的时,语气里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恐惧。
火堆噼啪作响,橘色光芒在众人脸上跳动。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荒原。
四楼那扇门后的冷白灯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熄灭了。
整栋基地,重新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