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医疗部,第三隔离监护室。
空气里只有生命监护仪单调的蜂鸣,以及呼吸机规律而压抑的送气声。
江流川躺在透明的医疗舱内,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灰败色,仿佛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每一寸肌肤下流失。
秦岚隔着观察窗玻璃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抵在冰凉的玻璃表面,留下模糊的指纹。
她头顶那对柔软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
因为泪水在过去的几小时里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
凯尔希站在她身边,手中拿着最新的检测报告,眉头紧锁。
“活性还在增长,”凯尔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常规抑制剂完全失效,我们甚至不敢尝试针对性治疗。
他的免疫系统和源石颗粒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任何外部干预都可能直接打破这种平衡,导致全身器官瞬间结晶化。”
秦岚转过脸,声音嘶哑,“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种感染方式前所未见。”凯尔希将报告递给秦岚,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图令人窒息。
“它不是自然感染,也不是常规的源石技艺攻击,更像是一种……‘定制’的病原体,有人针对他设计了这个。”
秦岚的手指颤抖起来:“佐利亚?”
“根据你们提供的情报,可能性极大。”凯尔希的目光移回医疗舱。
“这种精度和恶意,不是普通仇恨能解释的,那个疯子将自己对江流海的怨恨,全部倾注在了这个‘作品’上。”
就在这时,监护仪发出一声急促的警报。
江流川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氧气面罩下传来窒息的咯咯声,皮肤下那些隐约的脉络骤然亮起诡异的暗红色光芒,仿佛有熔岩在血管里奔流。
“室颤!准备电击!”凯尔希立刻冲进隔离室,医疗干员们迅速围拢。
秦岚被挡在玻璃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在病床上痛苦挣扎,看着电极贴片贴上他裸露的胸膛,看着凯尔希举起除颤器。
“清场!”
“砰!”
江流川的身体弹起又落下。
监护仪上的直线跳动了一瞬,又恢复成紊乱的波形。
“再来!”
“砰!”
第二次电击。
这一次,波形稳定了些许,但江流川皮肤下的暗红光芒却没有消退,反而沿着血管向心脏方向缓慢蔓延。
凯尔希盯着监测屏,脸色越来越沉:“它在学习。
每一次外部刺激,都会加速它的适应性进化。”
秦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凯尔希医生……”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有多少时间?”
凯尔希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岚以为她不会回答。
“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凯尔希最终说,没有看秦岚的眼睛,“最多十二小时,之后,要么心脏被完全侵蚀停跳,要么全身器官同时结晶化,无论哪种,都是医学意义上不可逆的死亡。”
龙门地下,佐利亚的“实验室”。
江流海踏进这片空间时,脚下踩碎了什么,是半截干枯的手指,属于某个早已死去的感染者“实验材料”。
而他的身体后是一堆无头尸体,他们并排摆出祈祷姿势,而他们的头就在对面。
鲜血为江流海的到来铺了一条地毯。
但这些并不是江流海做的,他从来到这里以来就没经历一场战斗。
他没有低头,目光直接锁定了实验室中央那个手舞足蹈的身影。
“啊——!终于来了!我们的贵宾!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地毯吗?!”
佐利亚转过身,展开双臂,像舞台剧演员迎接观众般夸张地鞠躬。
他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兴奋地放大,嘴角咧到耳根。
“江流海先生!您能赏光莅临寒舍,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江流海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墙壁上的实验记录、操作台上的器械、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卡斯特女性、以及……佐利亚身后那些连接着不明液体的罐装容器。
“我知道我的手下打不过你,所以我让他们发挥了最后一点价值,是不是很震撼?!”
“他在哪里。”江流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谁?哦——您是说您那可爱的小儿子?”佐利亚故作惊讶地捂住嘴,随即又咯咯笑起来。
“他不在我这里呀!他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和我的‘小宝贝们’玩得正开心呢!”
他蹦跳着走到墙边,指着那些江流川的照片。
“看看!多棒的素材!年轻,健康,充满生命力!最重要的是,他流着你的血!用你的血脉培育我的‘作品’,这才是最完美的复仇,你不觉得吗?”
江流海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骤然凝滞。
那些散落在地的金属器械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频的嗡鸣。
墙壁上的实验记录纸无风自动,哗啦啦作响。
佐利亚的笑容僵了一瞬,身体也退了一步,但随即变得更加狂热。
“啊!生气了?终于生气了!对!就是这样!愤怒吧!绝望吧!就像当年我看着玻利瓦尔的矿坑被你的资本填平时一样!”
“玻利瓦尔矿难。”江流海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记得那份评估报告,三十万人的居住区建在活性矿脉上方,当地政府隐瞒地质数据,我的团队计算出撤离成本高于赔偿成本,所以选择了最有效率的方案——赔偿。”
他说得就像在陈述一份财务报表。
“有效率?!”佐利亚尖叫起来,声音刺破耳膜,“那是三十万条人命!不是数字!”
“在我的世界里。”江流海又踏前一步,那些震颤的器械开始扭曲变形,“一切都可以量化。生命,时间,情感,包括仇恨。”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佐利亚脸上:“你的仇恨值多少?为了复仇,你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实验?把自己变成这副非人非鬼的模样?”
佐利亚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又后退了半步,背靠上操作台,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台上一个红色的按钮。
“你懂什么……你这种天生就拥有一切的人懂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积压多年的疯狂即将喷发,“我花了十年才爬到那个位置……
十年!玻利瓦尔矿业公司首席源石工程师!我离改变一切就差一步!然后你来了!一纸收购,一句‘结构冗余’,我就成了被优化的‘成本’!”
他的眼睛彻底红了,“我的团队散了,我的研究停了,我的名字成了行业笑话!
而那些人……那些矿工和他们的家人……他们甚至不知道是谁决定了他们的生死!他们只知道‘公司’不要他们了!”
江流海已经走到实验室中央,距离佐利亚只有五米。
他没有看那个红色按钮,也没有看角落里悄悄握紧长刀的遗尘。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佐利亚脸上,就像锁定一个需要被清除的系统错误。
“所以你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江流海说,“用他人的生命,填平你的仇恨。”
“不对!”佐利亚猛地拍下红色按钮,“我是用艺术报复!用最精妙的源石技艺,在你最珍贵的‘作品’上签名!让你亲眼看着它腐烂!”
操作台后方,那些罐装容器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内部的液体开始沸腾。
连接容器的管道嗡嗡作响,某种高浓度的源石能量开始向实验室中央汇聚。
遗尘站了起来,长刀出鞘,但她没有冲向江流海,而是挡在了容器前,她在保护这个装置。
“你儿子体内的‘种子’,就是用那个培养出来的。”
佐利亚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某种病态的温柔,“我在这里感受到的每一分痛苦,都会加倍传递给他,而现在……”
他张开双手,暗红色的源石能量从容器中涌出,缠绕上他的双臂,在他的皮肤下点亮蛛网般的脉络。
“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点点……捏碎他的生命的。”
江流海终于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甚至没有摆出战斗姿态。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下一秒,佐利亚周身的空气骤然凝固成实质般的囚笼!
那些涌动的源石能量被强行压缩、禁锢,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什么?!”佐利亚瞳孔骤缩,疯狂催动源石技艺,但那些能量就像陷入琥珀的飞虫,纹丝不动!
“你的技艺很特别,”江流海的声音依旧平静,他虚握的手指缓缓收紧,“不是创造,也不是毁灭,而是‘催化’和‘定向变异’。
你能让源石颗粒按照你的意志生长、变化,甚至模拟生物特性。”
佐利亚的脸因惊骇和用力而扭曲:“你……你怎么知道?!”
江流海的灰色眼眸冰冷如机械,“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意外事故’是谁的手笔?我留下你,是因为你的技艺有研究价值。”
他向前一步,囚笼骤然收缩,佐利亚被无形的力量提离地面,四肢被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但我犯了个错误。”江流海继续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波动——那是绝对的怒意,
“我低估了仇恨能让人扭曲到什么程度,也高估了你对‘研究价值’的珍惜。”
“呃啊——!”佐利亚的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