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很简单。
煎过的鱼配上午后新摘的野菜,米饭蒸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脆。
还有从“盒子”换来的、这个季节本不该有的新鲜水果。
我端着托盘回到庭院时,两个拉普兰德已经坐在了梧桐树下的矮桌旁。
拉普兰德背靠树干,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豹子。
小拉普兰德则跪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是萨卢佐家族教导的标准坐姿,规矩得与这随意的庭院格格不入。
我将托盘放在桌上。
拉普兰德瞥了一眼菜色,嗤笑一声:“就这些?‘远’,你的厨艺退步了。”
她叫我“远”。
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来,总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一种宣告。
宣告着某种亲密,某种所有权,某种只有她能赋予的意义。
“嫌菜少可以不吃。”我坐下,将一碗米饭推到她面前。
她笑了,伸手接过碗,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指。
然后她转头看向小拉普兰德:“你呢?萨卢佐家的餐桌规矩还记得多少?”
小拉普兰德盯着眼前的饭菜,她确实饿了。
但她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抬起头,看向另一个自己:“你叫他‘远’?”
“不然呢?”拉普兰德挑眉,“‘致远’太长了,叫全名显得生分,叫‘野狗’又太……”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太适合他了。”
小拉普兰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我的世界,没有人会这么叫我。”
“哦?”拉普兰德夹起一块鱼,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那他们叫你什么?‘大小姐’?‘萨卢佐家的继承人’?还是……‘阿尔贝托的女儿’?”
最后那个称呼说得很轻,但小拉普兰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都有。”她低声说。
拉普兰德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吃完那块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糕点,散发着玉米和蜂蜜的甜香。
“玉米糕。”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要吗?”
她先递给我一块。
我接过。
糕点还带着她体温的微热,边缘有些碎屑沾在油纸上。
然后她看向小拉普兰德。
小女孩盯着那糕点,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那是属于她那个年龄的对甜食本能的渴望与她努力维持的警惕和疏离在交战。
拉普兰德没有催促,只是将纸包往前推了推。
最终,小拉普兰德伸出手,拿起最小的一块。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拉普兰德没有回应这个道谢。
她自己拿起一块,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庭院阴影里的扎罗。
“喂,老东西。”她扬了扬手里的糕点,“玉米糕,吃吗?”
扎罗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如同两枚烧红的炭。
“我不需要人类的食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不悦。
“哦,是吗?”拉普兰德笑得恶劣,“可我上次看见你偷吃厨房的熏肉。”
扎罗的耳朵向后压了压。
那是他被戳穿时的小动作。
“那是为了维持这具化身的必要能量补充。”他辩解道,语气僵硬。
“随你怎么说。”拉普兰德将手中的糕点扔了过去。
糕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扎罗几乎本能地抬头,精准地接住,连咀嚼声都没有发出就吞了下去。
“味道如何?”拉普兰德问。
“……尚可。”扎罗别过头,重新趴下,但尾巴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摆动了一下。
我在心里暗笑。
这个被迫屈从的狼主,在某些方面其实意外地……好懂。
午饭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进行。
成年拉普兰德吃得很快,但姿势依旧随意。
小拉普兰德则小口小口地咀嚼,每次夹菜前都会先看另一个自己一眼。
像是在模仿,又像是在对比。
吃到一半时,拉普兰德忽然开口:“明天我们离开这里。”
我抬头:“去哪?”
“新沃尔西尼。”她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要去隔壁镇子买瓶酒。
小拉普兰德停下筷子:“新沃尔西尼?”
“你没听说过正常。”拉普兰德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从梧桐叶缝隙漏下的光斑,“那是这个世界才有的东西,一个……理想城邦,至少宣传上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要去那里?”我问。
她转过头,蓝灰色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有种我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好奇。”她说,“想看看没有家族干涉的城市长什么样,想看看法律至上是不是真的能取代刀剑,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我想知道,在那个所谓的‘公平社会’里,像我这样的人,会被摆在什么位置。”
我知道她没说出来的另一层意思。
她想看看那个地方能不能被搅乱。
想看看那些理想主义的泡沫,在家族的刀刃前能坚持多久。
那是她的本能,是她与生俱来的、对秩序与规则的挑衅欲。
“我也去吗?”小拉普兰德问。
拉普兰德看向她,看了很久。
“你当然去。”最终她说,“把你留在这里?谁知道你会捅出什么篓子。”
语气恶劣,但我听出了潜台词。
她不放心让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年幼自己独自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小拉普兰德似乎也听懂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微微抿紧。
“扎罗呢?”我问。
阴影里的巨狼发出一声哼哧。
“我有的选吗?”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们去哪,我被迫跟到哪。”
“你可以选择用四条腿走路,或者用两条腿。”拉普兰德说,“我个人建议四条腿,因为看着就让人想揍。”
扎罗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进前爪里,装睡。
午饭结束后,我开始收拾碗筷。
拉普兰德没有帮忙的习惯,她依旧靠在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
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她的兽耳微微转动,捕捉着庭院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小拉普兰德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帮我收拾。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但动作利落。
“谢谢。”我说。
她摇摇头,没有看我。
将最后一只碗叠好时,她忽然低声问:“她……一直这样吗?”
“怎样?”
“这样……”小拉普兰德寻找着词汇,“随意,不在乎规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看向树下那个白色的身影。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此刻的她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脆弱。
但那只是表象。
“大部分时间是的。”我如实说,“但也不全是。”
小拉普兰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她看着那个自己,眼神复杂。
“她看起来……”她轻声说,“很自由。”
自由。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向往的语气。
我想起成年拉普兰德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她切开了过去,切开了枷锁,切开了所有阻碍她的东西。她说她自由了。
但我知道,那种自由是有代价的。
那是一种孤独的自由,一种用鲜血和痛苦换来的近乎自我放逐的自由。
“自由有很多种样子。”我将托盘端起,走向厨房,“她的自由……不一定是你想要的那种。”
小拉普兰德跟在我身后。
在厨房门口,她停下脚步。
“那你呢?”她问,“你想要的自由是什么?”
我转身看她。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清澈得能映出我的倒影。
她在认真地问这个问题,像一个真正的孩子在寻求答案。
我想了想。
“我想要的自由……”我说,“大概就是能选择跟谁一起走,能选择在什么时候停下,能选择……不成为任何人的敌人,也不成为任何人的工具。”
她沉默地消化着这句话。
然后她说:“这听起来很难。”
“是很难。”我承认,“但我在努力。”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下午的时间在准备行装中度过。
拉普兰德终于从树下起身,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也就几件换洗衣物,她的双剑,一些零碎的武器和工具。
还有一个随身的小包,里面装着她的玉米糕和其他零食。
“你要带这些?”我指着那包零食。
“当然。”她理所当然地说,“路上会饿。而且——”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试图将自己的小手捆扎进一副过大的护腕里的小拉普兰德。
“小孩需要零食。”
她说得很随意,但我看见她往那个零食包里多塞了几块糖。
傍晚时分,行装准备完毕。
我们坐在庭院里,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
拉普兰德拿出一块玉米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自己吃。
然后她又拿出一块,犹豫了一下,扔给了小拉普兰德。
“接着。”
小拉普兰德接住,小声说了句谢谢。
扎罗在阴影里哼了一声,拉普兰德头也不回地往后扔了一块。
这次是块硬糖。
扎罗用爪子按住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喜欢甜食。”
“那就别吃。”拉普兰德说。
但扎罗还是用爪子剥开糖纸,将糖送进了嘴里。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
明天,我们将启程前往新沃尔西尼。
一个理想城邦,一个没有家族控制的城市,一个对两个拉普兰德来说都完全陌生的地方。
成年拉普兰德靠在我肩上,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玉米糕的甜香。
小拉普兰德坐在我们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眼睛看着远方的落日。
扎罗趴在一旁,红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偶尔轻轻摆动。
这一刻,异常平静。
而两个拉普兰德——过去与现在,可能性与现实将一同踏入那个未知的舞台。
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但至少这一刻,在这个夕阳西下的庭院里,我们暂时共享着同一块糕点,同一片天空,同一个即将展开的明天。
成年拉普兰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远。”
“嗯?”
“如果在那里……如果事情变得有趣。”她顿了顿,“别拦着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反扣住我的手。
夕阳完全沉没,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
带着两个拉普兰德,一匹不情不愿的狼主,以及所有未说出口的秘密与期待。
前往新沃尔西尼。
前往那个或许能让我们看见不同可能性、或许只会证明某些东西永远无法改变的地方。
但无论如何,我们会一起去。
这就够了。